红高粱家族,童话故事

2019-09-22 作者:新闻中心   |   浏览(114)

天上飞着小燕子,地下跑着小兔子,一个个无忧无愁,快快乐乐。可我拖着条有残疾的腿,连步也迈不开。对它们,我真羡慕极了时常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它们幻想:小燕子呀,你能帮我长出灵巧的翅膀来吗?小兔子呀,你肯借我一条健壮的腿吗…… 我们村的那些小淘气包们,半点儿也不理解我的痛苦,动不动拿我的腿寻开心。不知哪个嘎小子儿,竟挖空心思地编了一串“瘸子牵骡子,骡子驮茄子”的绕口令,当儿歌念。 我气哭了,他们却哈哈地笑。哼,说吧,早晚把舌头根子烂掉去。 一天中午,爸爸和娘去地里拾掇棉花。我在家里憋闷得慌,领着小弟弟来到村西小河边。 一群小光腚猴儿,在河里嬉耍着:先是把河坡撩上水,光屁股蛋儿坐在上面磨擦着,眨眼,崖坡变得好似一面溜溜光的镜片儿。他们坐在上面打“哧溜滑”。“刷——”一道黑影儿似的,赤条条的小身子从两丈多高的崖坡上飞下来,砸在河面上,“砰!”溅起一朵大水花。 小弟弟经不住这种引诱,挓挲开小胳膊,也要去试试身手。我怕他栽跟头,赶紧两手死死搂住他。可他半点儿不识香臭,竟打滚碰头闹开了。 我哄不了小弟弟,只好狠狠心,把头上那只发卡摘下来,给他玩。小弟弟立时破涕为笑了。 这只发卡可是我心上的宝贝。上面有一只蓝色的大蝴蝶,翅膀上的颗颗花斑,好似天上五颜六色的小星星。最外面还套着一圈圈金灿灿的铜环儿,名字也好听,叫什么竖琴式发卡。嘻嘻,竖琴式…… 小弟弟觉得新鲜,小手使劲儿拽蝴蝶头上细细的触角,还不住往空中抛着,没长全牙的嘴里喊着:“灰!” 这一下可真“灰”了,“竖琴式”一下子落在河坡上,驴打滚儿般滚到河里去了。小弟弟“哇”的一声哭开了。 几个小光腚猴儿在水里掉过头来:“喂,掉下什么来了?” “琴……花卡……伏蝶……”小弟弟指着河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被小弟弟这说不清楚的话,一时弄得莫名其妙,不由把目光一起转向我。 我半点儿不露声色,好像压根儿就没发生什么事一样。我知道,这些小小子儿心眼嘎着哩,专爱幸灾乐祸。你丢的东西越稀罕,他们便越是开心惬意。我宁愿让河里那些鱼虾,去戴那个“竖琴式”,也不愿说出我丢了东西。 我正这样想着,“啪”!一团苲草抛上岸,几滴污泥溅到我新凉鞋上。我的目光投向河里,那只小泥手儿还扬在河面上,脑瓜儿却钻进水里不见了。哼,真坏。 不知脏净的小弟弟,伸手抓起那团苲草。我正要喊他扔下,突然,里面有个明晃晃的东西一闪。咦,想不到竟是我那只宝贝“竖琴式”! 咳,我有些后悔,刚才我竟暗暗骂了人家哩。 太阳挂在西边的树丫上了,小小子儿们在河里玩累了,一个个爬上岸来。我赶紧领着小弟弟往家走。我怕他们哪一个舌头发痒了,又冲我念那牙碜人的绕口令。 我领着小弟弟下了河崖,穿过树林,走在铺满青草的小路上。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接着传来“哧哧”的笑声。回头一看,我身后竟出现了一队“小瘤子”。这些小泥猴儿,全都模仿着我的样子,一歪一斜地走着路。我快走,他们快走;我慢走,他们也慢走,就像我的一串影子。我一时又羞又恼,泪水顿时盈满了眼窝。 “都滚开!闲得难受,叫狗撵着玩去!”身后猛地响起炸雷似的一声吼。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住在村中央老槐树下的小井子,正从树林那边,一阵风儿旋过来。他平时像小闺女儿一样安静,这会儿圆瞪着眼睛,挥动着拳头,变成了一头吃人的小老虎哩。

我羡慕小男孩儿,长大了,海阔天空任凭腾跃驰骋。做一个女孩儿多么不好,就像被缚了翅的小鸟儿,这也受到限制,那也遭到约束。

天上飞着小燕子,地下跑着小兔子,一个个无忧无愁,快快乐乐。可我拖着条有残疾的腿,连步也迈不开。对它们,我真羡慕极了时常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它们幻想:小燕子呀,你能帮我长出灵巧的翅膀来吗?小兔子呀,你肯借我一条健壮的腿吗 我们村的那些小淘气包们,半点儿也不理解我的痛苦,动不动拿我的腿寻开心。不知哪个嘎小子儿,竟挖空心思地编了一串瘸子牵骡子,骡子驮茄子的绕口令,当儿歌念。 我气哭了,他们却哈哈地笑。哼,说吧,早晚把舌头根子烂掉去。 一天中午,爸爸和娘去地里拾掇棉花。我在家里憋闷得慌,领着小弟弟来到村西小河边。 一群小光腚猴儿,在河里嬉耍着:先是把河坡撩上水,光屁股蛋儿坐在上面磨擦着,眨眼,崖坡变得好似一面溜溜光的镜片儿。他们坐在上面打哧溜滑。刷一道黑影儿似的,赤条条的小身子从两丈多高的崖坡上飞下来,砸在河面上,砰!溅起一朵大水花。 小弟弟经不住这种引诱,挓挲开小胳膊,也要去试试身手。我怕他栽跟头,赶紧两手死死搂住他。可他半点儿不识香臭,竟打滚碰头闹开了。 我哄不了小弟弟,只好狠狠心,把头上那只发卡摘下来,给他玩。小弟弟立时破涕为笑了。 这只发卡可是我心上的宝贝。上面有一只蓝色的大蝴蝶,翅膀上的颗颗花斑,好似天上五颜六色的小星星。最外面还套着一圈圈金灿灿的铜环儿,名字也好听,叫什么竖琴式发卡。嘻嘻,竖琴式 小弟弟觉得新鲜,小手使劲儿拽蝴蝶头上细细的触角,还不住往空中抛着,没长全牙的嘴里喊着:灰! 这一下可真灰了,竖琴式一下子落在河坡上,驴打滚儿般滚到河里去了。小弟弟哇的一声哭开了。 几个小光腚猴儿在水里掉过头来:喂,掉下什么来了? 琴花蝶小弟弟指着河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被小弟弟这说不清楚的话,一时弄得莫名其妙,不由把目光一起转向我。 我半点儿不露声色,好像压根儿就没发生什么事一样。我知道,这些小小子儿心眼嘎着哩,专爱幸灾乐祸。你丢的东西越稀罕,他们便越是开心惬意。我宁愿让河里那些鱼虾,去戴那个竖琴式,也不愿说出我丢了东西。 我正这样想着,啪!一团苲草抛上岸,几滴污泥溅到我新凉鞋上。我的目光投向河里,那只小泥手儿还扬在河面上,脑瓜儿却钻进水里不见了。哼,真坏。 不知脏净的小弟弟,伸手抓起那团苲草。我正要喊他扔下,突然,里面有个明晃晃的东西一闪。咦,想不到竟是我那只宝贝竖琴式! 咳,我有些后悔,刚才我竟暗暗骂了人家哩。 太阳挂在西边的树丫上了,小小子儿们在河里玩累了,一个个爬上岸来。我赶紧领着小弟弟往家走。我怕他们哪一个舌头发痒了,又冲我念那牙碜人的绕口令。 我领着小弟弟下了河崖,穿过树林,走在铺满青草的小路上。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接着传来哧哧的笑声。回头一看,我身后竟出现了一队小瘤子。这些小泥猴儿,全都模仿着我的样子,一歪一斜地走着路。我快走,他们快走;我慢走,他们也慢走,就像我的一串影子。我一时又羞又恼,泪水顿时盈满了眼窝。 都滚开!闲得难受,叫狗撵着玩去!身后猛地响起炸雷似的一声吼。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住在村中央老槐树下的小井子,正从树林那边,一阵风儿旋过来。他平时像小闺女儿一样安静,这会儿圆瞪着眼睛,挥动着拳头,变成了一头吃人的小老虎哩。 这一群调皮鬼,还真被小井子唬住了。也许正如大人们所说的理屈词穷吧,竟一个个扮着鬼脸儿,霎时没影儿了。 那只竖琴式,莫非也是他给捞上来的吧?我望着小井子的背影,心里涌出一阵热浪,汪在眼窝里的泪水,一滴一滴悄悄滚落下来 这年秋天,我上学了,正巧跟小井子分在一张桌子上。小井子文文静静,说起话来慢言细语,那样子倒像个小闺女儿。我俩也学着别的同学那样,课桌中间用白粉笔画一道三八线,为的是摆样子,我俩也是男女界限分明,可从来不曾为边界问题发生过一次冲突。到了晚上,小井子便到我家写作业。他家里人多不安静。他数学好,算题又快又准;我喜欢学语文,读起课文像炒豆儿,字也写得挺不错。这样,小井子帮我数学,我帮他语文。 有一天晚上,小井子在我家写完作业,正要回家去睡觉,他娘来到了我家。原来,小井子的姥姥来了。家里睡不开,要领着他到才盖起新房的万元户雨大娘家借宿。我一听,急忙说:大婶,就让小井子睡在我家吧。我家炕大,爸爸又没在家。 我娘和小井子的娘,当然也很愿意这样做。于是,我娘揽着小弟弟,睡在炕外面的一个被窝里。我和小井子睡在炕里面的一个被窝里。我头朝炕头,他头朝炕尾,脚丫蹬着脚丫儿打通腿睡。 我睡下了,可一伸腿儿,被窝里没有人。我赶紧坐起来。原来,小井子躺在被窝头上,刺猬似的缩成一团,压根儿没伸腿儿。嘻嘻,这个小井子真有意思,干吗不伸开腿呀,谁把你那小脚趾头,咬下一个去嘛 到了星期天,我俩便背上小草筐,拿上小镰刀,一块儿到小河边砍草。河崖上的草,像铺在地上的绿毯子。不大会儿便砍满了一小筐。 我们尽情地玩耍。他爱给我玩他那只装有炮塔的铁壳小军舰,我教他踢毽子。起初,他不愿意学,说这是小闺女儿干的事。我说:什么闺女小子的,哪里分得这么清。学!我便给他做起示范。当然,一个腿有毛病的小姑娘踢起毽子,那动作的可笑,你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的。小井子却一丝儿不笑,非常认真地模仿着。 小井子的腿,别看跑起来野兔似的快,踢毽子却不行,像根木撅儿,直撅撅不打弯儿。我便在树枝上拴条线,让毽子垂荡在半空,供他练习弯腿。小井子浑身累出了汗,也没踢够五个毽儿。 看到他这个受罪劲,我忍俊不禁,格格格格嬉笑起来。 当我们读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小井子突然告诉我,明天他就要到姥姥家去住了。因为他姥姥只有孤单单一个人过日子。她要小井子去做伴儿;再就是姥姥村大,老师教得好,村里孩子念出书来的多。 小井子把这事儿一说,我一下子愣住了,一时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小井子见我这表情,眼圈儿也跟着红了。 我俩久久沉默着。小井子从兜里,又掏出了那只装有炮塔的铁壳小军舰,作为临别的礼物,赠送给我。 我当然不能自接受人家的礼物,也得送一件东西给他。可我有什么好送的呢?哦,我忽然想起了那只竖琴式蝴蝶发卡。 我马上下命令似的说:小井子,闭上眼睛,伸出手来! 小井子照我的话做了。我把那个竖琴式从头上摘下来,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蹑手蹑脚在一棵大椿树后隐藏起来。 小井子听不到我的一点儿声息,便慢慢地眼开了眼睛。 我从大树后探出头,望着小井子,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儿。小井子留着小平头,不要说扎小辫儿,连个日本式娃娃头也梳不成。我真傻,送个发卡,让一个小小子儿派什么用场?! 不料,小井子却爱不释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别在海军衫里面。 小井子走了,我的桌上少了一个人。我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仿佛被掏空了半边。 在一个星期天,我背上小草筐,来到我和小井子常来砍草的小河边。 小井子姥姥村,就在这条银亮亮的小河西岸,站在河堤上,就能望见村里的烟囱冒烟儿。只是那座大砖桥,远远架在北面,绕圈儿走,有好几里。 我一边砍着草,一边不住地朝小河那岸望。 啊咦,西边的河岸上,真的有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小锄儿,正朝这边望哩。不错,真是他,小井子。 小井子也看到了我,小锄把儿往大树上一倚,跑下河堤。 小井子一手举着衣裳,从河里凫过来。 我又看见了那只竖琴式,它仍然别在那件画着蓝道儿的海军衫里面。 可是,他送我的那只装炮塔的铁壳小军舰,我却没带在身边。 小井子告诉我,他和姥姥的口粮地,就在他放小锄的河堤下。地里种了玉米,行间穿种了绿豆。姥姥上了年纪,星期天,他须帮她做些地里活。 从此,每个星期天,我都到小河边砍草。小井子干完了活,便从小河里克过来。我俩紧挨着坐在河边上,把脚伸进水里,一边洗脚丫儿,一边谈论着这一周学过的功课。然后,去捉蝈蝈,抓知了,讲着有趣儿的故事。 小河的水,多清多亮啊,连腿上的小毛孔,都看得真真切切。 哟,不好了,谁在我脚心挠痒儿!我尖声喊叫起来。 可真是,我的脚丫儿,也好像被什么啃了一下,是鱼吧!小井子也嬉笑着。 我俩高兴地用脚掌拍着水。顿时,水溅湿了全身。 一群鱼儿被惊动了,从水草下游出来,蹦跳着戏着水花。我采下几片椿树叶儿撒在水面上,鱼儿立即围上来,憨态可掬地和树叶儿唼喋着。我的手对准树叶下的一条小鱼,刷地抓下去。鱼儿银白色的尾巴啪地一甩。顿时,一条鱼儿也不见了。 河面上,只剩下了那几片椿叶儿,两头尖尖,四边翘起,在轻轻浮动着。 小船,小船,树叶小船儿!小井子高兴地喊叫起来。咦,别看他不那么喜爱文学,可想像力还挺丰富哩。这树叶的形状,真的非常像小船儿。 一只只树叶小船儿,在河面上荡漾着,旋转着;然后,掉转船头,向下游驶去,驶去,一直驶向小河尽头,驶向无边的大海洋。 听说世界上有个小人国,如果他们住在大海边,那些枣核儿般的小人儿,一定会乘上这只只精巧别致的树叶小船儿,乘风破浪远渡重洋,开始自己的航海史。他们能猜出这批小船儿,是谁无偿馈赠给他们的吗 有时,我俩也谈起未来。小井子总是说,他长大了要去当海军,开着大军舰,巡视祖国海疆。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喜爱那只装有炮塔的铁壳小军舰了。 我羡慕小男孩儿,长大了,海阔天空任凭腾跃驰骋。做一个女孩儿多么不好,就像被缚了翅的小鸟儿,这也受到限制,那也遭到约束。 小井子问我,长大了去干什么。我说:我还没想到将来干什么。我的腿不好,长大了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不能吃白饭。 我这么一说,小井子立刻惊异地睁大眼睛,对我望着。好大一会儿,他眨动着两只熟透了的葡萄般的眼睛说:你怎么这么没有志气。小鸽子你语文好,将来可以当作家。 这个小井子真是异想天开,他一定是昨天晚上看了作家授奖大会的电视,今天就想到让我当作家了。 我的确喜欢学语文,爱看小说童话,爱听人讲故事,已经学会了写作文。不过,当作家这么伟大的事,我可从来没敢想过。 我急忙摇摇头;写书?那可不像喝凉粉儿那么容易哩!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你没听大人说嘛,诌书编戏出洋相的秧歌。书,就是诌出来的。嘿嘿,没想到,小井子连写书的事儿都知道哩。 那你长大了,别当海军了,也诌书吧。我笑着说。 我可不行,腿跟小杠子一样,没半点毛病。这样的人坐不住身子,写不成书。 哟,照你说只有腿不好的人,才能写书啦!我睁大眼睛问。 那还用说,昨天电视里,你没见一个全身瘫痪的作家叔叔,被人抬着上台领奖吗?老师说,以前苏联的一个大作家也是瘫痪,躺在床上写了一本炼铁的书 我忍不住哧地笑出声:胡诌,人家那是小说,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对对,身体瘫痪,我说的不错吧!小井子显出得意的样子。 啊呀,这可好啦原来腿不好的人,可以当作家!我像突然明白了什么,高兴地一下子跳起来,真的扭动着两腿走起来。这时,我倒担心我的两条腿,一下子不瘸了哩! 呵是,我马上又坐下了:还是不行,你忘了,这些作家都是男的哩。 小井子见我又打退堂鼓,脸蛋儿立刻变得母鸡下蛋般的绯红。他歪着脑瓜子想了一下:哼,女作家更多。咱德州就出了两个女作家,一个叫邓友梅,一个叫刘真。你听这名字,就是女的。 我心里暗暗在笑,听人说邓友梅长着大胡子哩,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女作家?可我嘴里什么也没说。 刘真写了一本《长长的流水》,就写紧靠德州那条大运河边上的孩子,可好哩! 小井子说着,两眼望着面前的马颊河,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一会儿,他收回了视线,把脸转向我,眉飞色舞地说:刘真写大运河,小鸽子,你就写咱家乡这条美丽的马颊河,写河面上荡漾着的,这只只树叶小船儿。 经小井子这么一说,我真的有些动心了:我腿不好,又是女的,看来真是当作家的材料了。我脆生生地说:好,我先当当作家试试。我写不出书来,你帮一把,可别一边摇着扇子,光顾自个儿凉快! 这一下,小井子满意了,撒起欢儿蹿上河堤,给我采回一大捧杜梨儿。 我所盼望的又一个星期天来到了。吃过早饭,我背上小草筐,急急来到小河边。浓雾弥漫着,天地间一片乳白,仿佛这马颊河水,一夜间溢出了河床,涨满了整个世界。望不到根梢的树中,朦胧着,浮游着,时隐时现。浓雾中传来清脆的鞭响驴牛叫。哪个村里的扩音喇叭,正播放出女歌唱家朱明瑛那甜美悦耳的《童年》。我一时好似在天上,又好似在人间。 我急忙砍着满是露珠的草。等砍满了筐,我就等小井子锄完了地,好一块儿玩儿。我要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虽然好几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没当成作家,可我的作文写得比以前好多了,老师还说我有写作天才。前几天,在全县小学生作文竞赛中,我竟得了一等奖哩! 我一直等到快晌午了,小井子才从河里游过来。当我把那好消息向他一说,他竟木木地坐在那里,不错眼珠儿望着我,半点儿没出声。 好大一会儿,他才显出惊讶的神情:啊,一等奖我说你将来能当作家吧!你作文里写了些什么呀? 我把那篇作文,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他埋下头,急忙看起来。 我两眼凝视着潺潺流动的小河水,心也随着波浪,流向那遥远的大海,好像我也变成了小人国的一个公民,在乘着树叶小船儿,远涉重洋 啊,写得太棒了!枣核般的小洋人儿,坐在我俩赠送的树叶小船儿上,乘风破浪道游在太平洋上 小井子的喊声,把我从遐想中拉了回来。原来,我哪里在飘洋过海,仍然像往常一样坐在河岸上。我连这眼前的小河,还从没下去过一次哩。我的鼻子竟有些发酸。 小井子看出了我的心思,赶紧避开我的目光。那神情,仿佛做下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许久,他缓缓地说:小鸽子,你长这么大了,连咱这条马颊河也没下过你也真该下到河里玩玩儿。 我连只树叶小船儿都没有,怎么能下河?我显出难为情的样子。 小井子又不说话了,一只手直挠后脑勺儿。突然,他眨动着眼睛,大声说:小鸽子,你怕不怕水? 我从没下过河,还不知道对水是该怕,还是不该怕。可我望了一眼明镜般的小河,觉得它是那么温柔,那么可爱,便壮着胆子说:我一点儿不怕! 于是,我站在水边,脱下了套在外面的长裤褂。 小井子拿起我的长裤,放在水里浸湿。然后,他用绳子扎紧两只裤脚,两手撑开裤腰口,迎着风猛地一抢,就势啪地摁在水里,赶紧拿绳把裤腰口扎住。兜满空气的裤子,凸凸地浮在河面上。就像变魔术一般,我眼前出现一只有着两条腿儿的小汽船。 小井子告诉我,这玩艺儿叫水老牛。嘿,他可真有办法啊! 我骑在水老牛上,小井子在背后凫着水,一边用手推着水老牛。我俩在河里尽情玩耍着。 我第一次下到家乡的小河里,就好像投入到陌生的母亲的怀抱。这冷冷的水,这绿丝般颤动的水草,这斑驳迷离的树影我惬意极了,心几乎从胸膛里蹦出来。 水老牛把我大半个身子驮出水面。我们悠然自在地向对岸游着。我被搅起的波浪撞击着,身上痒痒的,心里痒痒的,手拍着水,脚丫儿拼命乱扑腾,嘴里嘎嘎地大声傻笑着,简直有些得意忘形了。 水老牛也高兴地撒起欢儿,一会儿沉到水下,一会儿又跃出河面,还不断发出咕咕的叫声。 我和小井子正玩得兴高采烈,从哪里发出哧的一声响。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水老牛又变魔术般倏地不见了。我身子一仄斜,眼前顿时一片昏黄。我的身子沉到了水下。 我一时心慌意乱,手脚乱抓乱挠。很快,我被小井子托出了水面。 不要慌!小井子喊了一声,推着我向岸上游去。 起初,我们在水里游得很快;接着,越来越慢了。后来,小井子有时竟撒开了我。我一次次沉入水下,又一次次被托上来。我们前进得越来越困难了。 终于,我们快游到河边上了。突然,我猛地被小井子往前推了一把,脑瓜儿随着溅起的水波一翘,模模糊糊看到水面上有一缕枝条,我一伸手抓住了,拽着一棵歪身子小柳树,慢慢爬上了岸。 可是,小井子还在离岸一丈多远的水中,两手舞扎着,脑瓜儿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再也难以靠岸一步。 小井子!我大声喊叫着,一边向四处望着,可是,不见一个人影。我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我猛然看见小井子吊在锄把上的裤子,不由灵机一动,飞快地跑过去,抓下裤子。我也学着小井子刚才那样子,把裤子浸湿,捋下头绳儿,扎紧裤脚、裤腰口。啊,我竟然也做成了一只水老牛!可就是肚子瘪瘪的,像是八天没吃草。我可顾不上这些了,一下子把它抛到河里。水老牛驮着小井子,终于凫到了岸边。我俩小身子趴在草地上,脸冲着脸儿,难受起来,就咧开嘴,哇哇地往外呕着水。足有一节课时间,我俩才从地上爬起来。 那么腼腆的小井子,突然一下子搂抱起我,可马上像被蝎子螫着一样,咚地跳开了。他远远地望着我,好大会儿,喃喃地说:小鸽子,你真行,也会做‘水老牛!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望着小井子那张蜡黄的脸,那双网着血丝的眼睛,我扭过头去哇地一声哭开了。 小井子被弄得不知所措,甩动着两条小胳膊:嗯,别哭,别哭哭什么呢? 我是在哭我自己呀!哭我这只羽翼有残疾的小鸟儿,到多会儿才能从家乡这条小河上飞起来

 

不料,小井子却爱不释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别在海军衫里面。

  奶奶和爷爷同时走到柜台前,举着灯照看,木柜台上连一丝枪伤也没有。
  这就是爷爷苦练成功的“七点梅花枪”。
  爷爷骑着黑骡子,来到村东头小酒店里。店门紧闭,门框上结着几架蛛网。爷爷撞开门进去,一股腐尸味道直冲脑腔。爷爷用袖子掩着鼻子仔细看着,胖老头儿坐在房粱下,腿弯子下压着一条窄板凳,老头儿脖子上围着一圈棕色的绳子,瞪着眼睛,伸到嘴外的长舌头乌黑。他头上悬着那半根断绳子在爷爷开门的气浪冲击下轻轻悠动。
  爷爷啐了两口唾沫,拉着骡子在村头上立着,骡子不停地倒动着腿,光秃秃的尾巴甩动着,驱赶着黑豆大的蝇子。爷爷想了好久,最后还是骑上骡子,骡子把脖子执拗地向着家的方向扭着,但被塞进嘴里的坚硬冰凉的铁链子拉了回来。爷爷在它的腚上打了一拳头,它往前蹿了一步,就沿着高粱路径跑去。
  那时候墨水河里的小木桥还完整无缺,正是伏雨季节,河水浩大,水面平着桥面,一道田埂般的雪白浪花翻到桥面上来。水声响亮。骡子有些怵,在桥头上捯动着蹄子不肯前进。爷爷捣了它两拳,它依然踌躇,只有当爷爷欠起屁股,用力在鞍子上墩了一下时,它才塌着腰,一溜小跑跑到木桥中央。爷爷勒住嚼子,使它停下来。桥面上流动着浅浅的清水,一条胳膊长的红尾鲤鱼从桥西跃起,画了一道彩虹,跌到桥东去了。爷爷骑在骡上,望着从西滚滚而来的河水。骡子的蹄子淹没在水里,蹄腕上那些黑毛被流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它试试探探地把嘴唇触到那道翻腾的浪花上去,浪花溅湿了它的狭长的脸,它紧闭着鼻孔,龇着雪白的整齐的牙齿。
  河堤南正挑着单旗的绿高粱坦坦荡荡,像阔大浩渺的瓦蓝的死水湖面。爷爷骑着骡子沿着河堤一直往东走。正午时分,爷爷拉着骡子进了高粱地。被雨水泡稀了的黑土像浆糊一样,陷没了骡子的四蹄,隐没了爷爷的脚背。骡子扭动着沉重的身体挣扎着,四个蹄子沾满烂泥,像泡胀了的人头。骡子粗大的鼻孔里呼哧呼哧喷着白色的气,喷着青色的粉沫,陈醋般的汗酸和踏烂的黑泥里飞出来的腥膻刺激得爷爷老想打喷嚏。稠密的柔软的绿高粱被爷爷和骡子撞出一条鲜明的胡同,爷爷和骡子走过不久,绿高粱又慢慢立直,不显半点痕迹。
  爷爷和骡子走过的地方,从爷爷和骡子的脚印里渗出水,很快渗满水。爷爷的下身上和骡子的肚皮上溅满了大大小小的黑泥点子。噗哧噗哧的拔泥声在无风的闷热的疯长着的高粱们的集体里,显得嘶哑刺耳。不久,爷爷也气喘吁吁啦。爷爷喉咙干燥,舌头又粘又臭;爷爷想骡子也一定喉咙干燥,舌头又粘又臭。汗流光了,身体上流出一层松油般的粘液,热辣辣地灼着皮肤。锐利的高粱叶子锯着爷爷的赤裸的脖子。骡子愤怒地摇摆着头,极力想腾跳到高粱平面上飞跑。我家的另一头大黑骡子那时候也许在蒙眼转圈拉着沉重的大磨,也许在槽边疲倦地吃着铡成半寸长的干高粱叶子和炒焦了的高粱。
  爷爷信心坚定,胸有成竹地沿着垄沟,笔直地向前走。黑骡子不断地用被高粱叶子割得泪珠滚滚的眼睛,时而忧郁时而愤恨地瞅着强拉着它前进的主人。
  高粱地里出现了一些新鲜脚印。爷爷嗅到了一股盼望已久的味道。骡子明显地紧张起来。它不停地打着响鼻,庞大的身体在高粱棵子里摇摇晃晃。爷爷有些夸张地咳嗽着。前面,飘来一阵迷人的芳香。爷爷知道到了。爷爷凭着一种准确的猜想,几乎是没多走一步路,就闯到了他久已向往的地方。
  那些脚印在爷爷和骡子面前,正在滋滋地向外渗着水。爷爷似乎不看那些脚印,却循着脚印前行,他忽然高声唱起来:“一马离了西凉界——”
  爷爷感觉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但依然像傻子一样往前走。一根硬梆梆的东西杵到了爷爷腰上。爷爷顺从地举起手。有两只手伸到他胸前,把两条匣枪拖走啦。一根窄窄的黑布条勒住了爷爷的双眼。
  爷爷说:“我要见当家的。”
  一个土匪把爷爷拦腰抱起来,团团旋转了足有两分钟,然后猛一松手,爷爷一头扎到稀软的黑土上,额头上沾满了泥巴,双手按地时也沾满了泥巴。爷爷扶着高粱站起来,脑袋嗡嗡响着,眼前一阵绿一阵黑。爷爷听到身旁那个男人粗鲁的喘息声。土匪折了一根高粱秸子,一头递给爷爷,一头自己握着,说:“走吧!”
  爷爷听到身后一个土匪的脚步声和骡蹄从粘绸的黑泥里往外拔时发出的带着气体的响声。
  土匪伸手扯掉爷爷眼上的黑布,爷爷捂着眼睛,流了几十颗泪水,才把手放下来。出现在爷爷眼前的是一个营地。一大片高粱被夷平了,空地上搭着两个大窝棚。十几个汉子披着大蓑衣站在窝棚外,窝棚口的木墩子上,坐着一个高大的人,他的脖子上有一块花皮。
  “我要见当家的。”爷爷说。
  “是烧酒锅掌柜的!”花脖子说。
  爷爷说:“是。”
  “你来干什么?”
  “拜师学艺。”
  花脖子冷笑一声,说:“你不是天天在湾子边上打鱼吗?”
  爷爷说:“总是打不准。”
  花脖子拿起爷爷那两支枪,看看枪口,勾勾空机,说:“倒是两件好家什,你学枪干什么?”
  爷爷说:“打曹梦九。”
  花脖子问:“他不是你老婆的干爹吗?”
  爷爷说:“他打了我三百五十鞋底!我可是替你挨的打。”
  花脖子笑了,说:“你杀了两个男人,霸占了一个女人,该砍你的头。”
  爷爷说:“他打了我三百五十鞋底!”
  花脖子一抬右手,“啪啪啪”连放三枪,一抬左手,又是三枪。爷爷一腚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叫唤,土匪们一齐大笑起来。
  花脖子奇怪地说:“这小子,就这点兔子胆还能杀人?”
  “色胆包天嘛!”一个土匪说。
  花脖子说:“回去好好做你的买卖,高丽棒子死啦,往后,你家就是联络点。”
  爷爷说:“我要学枪打曹梦九!”
  “曹梦九的小命在咱手心里攥着呢,什么时候收拾他都成。”花脖子说。
  “那我白跑一趟?”爷爷委屈地说。
  花脖子把爷爷的两支枪扔过来。爷爷笨拙地接住一支,另一支掉在地上,枪筒子插进泥里。爷爷捡起枪,甩出枪筒里灌进的泥,又用衣襟把枪面上的泥擦净了。
  一个土匪又要给爷爷眼上蒙黑布,花脖子摆摆手,说:“免了吧。”
  花脖子站起来,说:“走,去河里洗洗澡,正好陪着掌柜的走一段。”
  一个土匪替爷爷拉着骡子,爷爷跟在黑骡子腚后,花脖子和土匪们簇拥在爷爷身后。
  走到河堤上,花脖子冷眼看着爷爷,爷爷揩着满脸的泥和汗说:“这一趟来得不合算,这一趟来得不合算,把人热死了。”
  爷爷把身上泥污的衣服撕下来,把两支匣枪随便扔在脱下的衣服上,疾走几步,一步就扎下了河。爷爷一下河就扑楞起来,好象在沸油中翻滚的油条。他的头一会儿露上来,一会儿沉下去,双手扑楞着,好象捞着根稻草也要抓的样子。
  “这小子,不会泅水?”一个土匪问。
澳门微尼斯人手机版,  花脖子哼了一声。
  河里传上来我爷爷的挣扎喊叫和响亮的呛水声,滚滚的河水载着他慢慢向东流。
  花脖子跟着河水向东走。
  “当家的,真要淹死啦!”
  “下去捞上他来!”花脖子说。
  四个土匪跳下河,把肚子喝得像水罐一样的我爷爷抬上来。爷爷躺在河堤上,直挺挺的像死了一样。
  花脖子说:“把骡子牵过来。”
  一个土匪拉着骡子跑过来。
  花脖子说:“把他抬到骡子背上趴着。”
  土匪们把爷爷抬到骡背上去,爷爷鼓胀的肚子挤在鞍桥上。
  花脖子说:“打着骡子跑。”
  一个土匪牵着骡子,一个土匪赶着骡子,两个土匪扶着我爷爷。我家的大黑骡子在河堤上飞跑。跑了约有两箭之地,爷爷的口里喷出一股圆圆的、浑浊的水柱。
  土匪们把爷爷抬下骡背,爷爷赤条条地躺在堤上,翻着两只死鱼一样的白眼睛,看着高大的花脖子。
  花脖子脱下大蓑衣,和善地笑笑,说:“小子,你捡了一条命。”
  爷爷脸色青白,腮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
  花脖子和土匪们脱光衣服,扑扑嗵嗵跳下河。他们的游泳技术都很高超。墨水河里水花飞溅,土匪们调皮地打着水仗。
  爷爷慢吞吞地爬起来,披好花脖子的蓑衣,擤了擤鼻子,清了清嗓子,伸展了一下胳膊腿。骡鞍上沾满了水,爷爷拿起花脖子的衣服把鞍子擦得干干净净。骡子亲昵地把缎子一样光滑的脖子往爷爷身上蹭着。爷爷拍拍它,说:“老黑,等等,等等。”
  爷爷把双枪提起时,土匪们都像鸭子一样向河边躜进着。爷爷节奏分明地放了七枪。七个土匪的脑浆和血噗啦啦地散在墨水河冷酷无情的河水里。
  爷爷又开了七枪。
  花脖子已经爬上河滩。他的皮肤被墨水河水洗涤得像雪花一样白。他毫无惧色地站在河滩的萋萋绿草中,无限钦佩地说:“好枪法!”
  灼热的、金子一样的阳光照着他满身的滚动着和静止着的水珠儿。
  爷爷问:“老花,你摸过我的女人?”
  花脖子说:“可惜!”
  爷爷问:“你怎么干上了这一行?”
  花脖子说:“你将来也死不到炕上。”
  爷爷问:“不到水里去?”
  花脖子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河边的浅水里,指指心窝说:“打这儿吧,打破头怪难看的!”
  爷爷说:“好。”
  爷爷的七发子弹一定把花脖子的心脏打成了蜂窝,花脖子呻吟了一声,轻盈地仰到河水里,两只大脚在水面上翘了一会儿,后来像鱼儿一样消沉了。
  第二天上午,爷爷和奶奶各骑一匹黑骡,跑到外曾祖父家。外曾祖父正在化银子铸长命百岁锁,见到我爷爷奶奶闯进来,把银锅子都打翻了。
  爷爷说:“听说曹梦九赏你十块大洋?”
  “贤婿饶命……”外曾祖父双膝跪了地。
  爷爷从怀里掏出十块大洋,摞在外曾祖父光溜溜的脑门上。
  “挺直脖子,别动!”爷爷厉声喊。
  爷爷退后几步,“啪啪”两枪,打飞了两块大洋。
  爷爷又开了两枪,M走了两块大洋。
  外曾祖父身体逐渐萎缩,没等爷爷开够十枪,就瘫在了地上。
  奶奶从怀里掏出一百块大洋,撒得遍地银光。
  爷爷和父亲回到零落破败的家中,从夹壁墙里起出五十块大洋,化装成叫花子模样,混进县城,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半挑着红灯笼的小铺子里,找到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买了五百发子弹,然后,潜伏数日,费尽心机混出城门,准备找冷麻子算帐。
  爷爷和父亲赶着那只快要被屎憋死的小山羊赶到村子西头的高粱地里时,是墨水河大桥伏击战后第六天下午——一九三九年古历八月十五下午,日本鬼子四百多人、伪军六百多人,把我们的村庄包围得像铁桶一样。爷爷和父亲赶快撕开羊屁眼儿,小山羊拉出一公斤屎后,又拉出了几百发子弹。父子二人不顾脏臭,赶紧武装起来,在高粱地里与侵略者展开悲壮战斗。虽射杀日本士兵数十人,伪军数十人,但终因势单力孤,无力回天。傍晚时,村里百姓往无枪声的村南“出水”,遭到日本机枪疯狂扫射。数百名男女死在高粱地里,辗转翻滚的半死的乡民,压倒了无数的红高粱。
  鬼子撤退时,点燃了村里所有的房屋,冲天大火,经久不熄,把半个天都烧白了。那天晚上的月亮,本来是丰厚的、血红的,但由于战争,它变得苍白、淡薄,像艳色消褪的剪纸一样,凄凄凉凉地挂在天上。
  “爹,我们到哪儿去?”
  爷爷没有回答。

小井子说着,两眼望着面前的马颊河,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第11节

“哟,照你说只有腿不好的人,才能写书啦!”我睁大眼睛问。

我们村的那些小淘气包们,半点儿也不理解我的痛苦,动不动拿我的腿寻开心。不知哪个嘎小子儿,竟挖空心思地编了一串“瘸子牵骡子,骡子驮茄子”的绕口令,当儿歌念。

小井子一手举着衣裳,从河里凫过来。

我俩久久沉默着。小井子从兜里,又掏出了那只装有炮塔的铁壳小军舰,作为临别的礼物,赠送给我。

当我们读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小井子突然告诉我,明天他就要到姥姥家去住了。因为他姥姥只有孤单单一个人过日子。她要小井子去做伴儿;再就是姥姥村大,老师教得好,村里孩子念出书来的多。

我把那篇作文,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他埋下头,急忙看起来。

“琴……花卡……伏蝶……”小弟弟指着河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哟,不好了,谁在我脚心挠痒儿!”我尖声喊叫起来。

从此,每个星期天,我都到小河边砍草。小井子干完了活,便从小河里克过来。我俩紧挨着坐在河边上,把脚伸进水里,一边洗脚丫儿,一边谈论着这一周学过的功课。然后,去捉蝈蝈,抓知了,讲着有趣儿的故事。

“刘真写了一本《长长的流水》,就写紧靠德州那条大运河边上的孩子,可好哩!”

“我可不行,腿跟小杠子一样,没半点毛病。这样的人坐不住身子,写不成书。”

呵是,我马上又坐下了:“还是不行,你忘了,这些作家都是男的哩。”

小井子告诉我,他和姥姥的“口粮地”,就在他放小锄的河堤下。地里种了玉米,行间穿种了绿豆。姥姥上了年纪,星期天,他须帮她做些地里活。

几个小光腚猴儿在水里掉过头来:“喂,掉下什么来了?”

“可真是,我的脚丫儿,也好像被什么啃了一下,是鱼吧!”小井子也嬉笑着。

到了星期天,我俩便背上小草筐,拿上小镰刀,一块儿到小河边砍草。河崖上的草,像铺在地上的绿毯子。不大会儿便砍满了一小筐。

天上飞着小燕子,地下跑着小兔子,一个个无忧无愁,快快乐乐。可我拖着条有残疾的腿,连步也迈不开。对它们,我真羡慕极了时常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它们幻想:小燕子呀,你能帮我长出灵巧的翅膀来吗?小兔子呀,你肯借我一条健壮的腿吗……

于是,我站在水边,脱下了套在外面的长裤褂。

我们尽情地玩耍。他爱给我玩他那只装有炮塔的铁壳小军舰,我教他踢毽子。起初,他不愿意学,说这是小闺女儿干的事。我说:“什么闺女小子的,哪里分得这么清。学!”我便给他做起示范。当然,一个腿有毛病的小姑娘踢起毽子,那动作的可笑,你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的。小井子却一丝儿不笑,非常认真地模仿着。

起初,我们在水里游得很快;接着,越来越慢了。后来,小井子有时竟撒开了我。我一次次沉入水下,又一次次被托上来。我们前进得越来越困难了。

经小井子这么一说,我真的有些动心了:我腿不好,又是女的,看来真是当作家的材料了。我脆生生地说:“好,我先当当作家试试。我写不出书来,你帮一把,可别一边摇着扇子,光顾自个儿凉快!”

不知脏净的小弟弟,伸手抓起那团苲草。我正要喊他扔下,突然,里面有个明晃晃的东西一闪。咦,想不到竟是我那只宝贝“竖琴式”! 咳,我有些后悔,刚才我竟暗暗骂了人家哩。

我的确喜欢学语文,爱看小说童话,爱听人讲故事,已经学会了写作文。不过,当作家这么伟大的事,我可从来没敢想过。

小井子听不到我的一点儿声息,便慢慢地眼开了眼睛。

一群小光腚猴儿,在河里嬉耍着:先是把河坡撩上水,光屁股蛋儿坐在上面磨擦着,眨眼,崖坡变得好似一面溜溜光的镜片儿。他们坐在上面打“哧溜滑”。“刷——”一道黑影儿似的,赤条条的小身子从两丈多高的崖坡上飞下来,砸在河面上,“砰!”溅起一朵大水花。

小井子看出了我的心思,赶紧避开我的目光。那神情,仿佛做下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好大一会儿,他才显出惊讶的神情:“啊,一等奖——我说你将来能当作家吧!你作文里写了些什么呀?”

可是,他送我的那只装炮塔的铁壳小军舰,我却没带在身边。

这年秋天,我上学了,正巧跟小井子分在一张桌子上。小井子文文静静,说起话来慢言细语,那样子倒像个小闺女儿。我俩也学着别的同学那样,课桌中间用白粉笔画一道“三八线”,为的是摆样子,我俩也是男女界限分明,可从来不曾为“边界问题”发生过一次冲突。到了晚上,小井子便到我家写作业。他家里人多不安静。他数学好,算题又快又准;我喜欢学语文,读起课文像炒豆儿,字也写得挺不错。这样,小井子帮我数学,我帮他语文。

我气哭了,他们却哈哈地笑。哼,说吧,早晚把舌头根子烂掉去。

那只“竖琴式”,莫非也是他给捞上来的吧?我望着小井子的背影,心里涌出一阵热浪,汪在眼窝里的泪水,一滴一滴悄悄滚落下来……

“那还用说,昨天电视里,你没见一个全身瘫痪的作家叔叔,被人抬着上台领奖吗?老师说,以前苏联的一个大作家也是瘫痪,躺在床上写了一本炼铁的书……”

小河的水,多清多亮啊,连腿上的小毛孔,都看得真真切切。

“啊,写得太棒了!枣核般的小洋人儿,坐在我俩赠送的树叶小船儿上,乘风破浪道游在太平洋上……”

我两眼凝视着潺潺流动的小河水,心也随着波浪,流向那遥远的大海,好像我也变成了小人国的一个公民,在乘着树叶小船儿,远涉重洋……

“水老牛”把我大半个身子驮出水面。我们悠然自在地向对岸游着。我被搅起的波浪撞击着,身上痒痒的,心里痒痒的,手拍着水,脚丫儿拼命乱扑腾,嘴里“嘎嘎”地大声傻笑着,简直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一边砍着草,一边不住地朝小河那岸望。

小井子姥姥村,就在这条银亮亮的小河西岸,站在河堤上,就能望见村里的烟囱冒烟儿。只是那座大砖桥,远远架在北面,绕圈儿走,有好几里。

这一下,小井子满意了,撒起欢儿蹿上河堤,给我采回一大捧杜梨儿。

我和小井子正玩得兴高采烈,从哪里发出“哧——”的一声响。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水老牛”又变魔术般倏地不见了。我身子一仄斜,眼前顿时一片昏黄。我的身子沉到了水下。

“我连只树叶小船儿都没有,怎么能下河?”我显出难为情的样子。

有时,我俩也谈起未来。小井子总是说,他长大了要去当海军,开着大军舰,巡视祖国海疆。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喜爱那只装有炮塔的铁壳小军舰了。

小弟弟觉得新鲜,小手使劲儿拽蝴蝶头上细细的触角,还不住往空中抛着,没长全牙的嘴里喊着:“灰!”

我一直等到快晌午了,小井子才从河里游过来。当我把那好消息向他一说,他竟木木地坐在那里,不错眼珠儿望着我,半点儿没出声。

我这么一说,小井子立刻惊异地睁大眼睛,对我望着。好大一会儿,他眨动着两只熟透了的葡萄般的眼睛说:“你怎么这么没有志气。小鸽子——你语文好,将来可以当作家。”

“小船,小船,树叶小船儿!”小井子高兴地喊叫起来。咦,别看他不那么喜爱文学,可想像力还挺丰富哩。这树叶的形状,真的非常像小船儿。

小井子问我,长大了去干什么。我说:我还没想到将来干什么。我的腿不好,长大了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不能吃白饭。

我又看见了那只“竖琴式”,它仍然别在那件画着蓝道儿的海军衫里面。

“对对,身体瘫痪,我说的不错吧!”小井子显出得意的样子。

小井子拿起我的长裤,放在水里浸湿。然后,他用绳子扎紧两只裤脚,两手撑开裤腰口,迎着风猛地一抢,就势“啪”地摁在水里,赶紧拿绳把裤腰口扎住。兜满空气的裤子,凸凸地浮在河面上。就像变魔术一般,我眼前出现一只有着两条腿儿的小汽船。

我当然不能自接受人家的礼物,也得送一件东西给他。可我有什么好送的呢?哦,我忽然想起了那只竖琴式蝴蝶发卡。

我从没下过河,还不知道对水是该怕,还是不该怕。可我望了一眼明镜般的小河,觉得它是那么温柔,那么可爱,便壮着胆子说:“我一点儿不怕!”

那么腼腆的小井子,突然一下子搂抱起我,可马上像被蝎子螫着一样,“咚”地跳开了。他远远地望着我,好大会儿,喃喃地说:“小鸽子,你真行,也会做‘水老牛’!”

我娘和小井子的娘,当然也很愿意这样做。于是,我娘揽着小弟弟,睡在炕外面的一个被窝里。我和小井子睡在炕里面的一个被窝里。我头朝炕头,他头朝炕尾,脚丫蹬着脚丫儿打通腿睡。

小弟弟经不住这种引诱,挓挲开小胳膊,也要去试试身手。我怕他栽跟头,赶紧两手死死搂住他。可他半点儿不识香臭,竟打滚碰头闹开了。

一会儿,他收回了视线,把脸转向我,眉飞色舞地说:“刘真写大运河,小鸽子,你就写咱家乡这条美丽的马颊河,写河面上荡漾着的,这只只树叶小船儿。”

一天中午,爸爸和娘去地里拾掇棉花。我在家里憋闷得慌,领着小弟弟来到村西小河边。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你没听大人说嘛,诌书编戏出洋相的秧歌。书,就是诌出来的。”嘿嘿,没想到,小井子连写书的事儿都知道哩。

终于,我们快游到河边上了。突然,我猛地被小井子往前推了一把,脑瓜儿随着溅起的水波一翘,模模糊糊看到水面上有一缕枝条,我一伸手抓住了,拽着一棵歪身子小柳树,慢慢爬上了岸。

听说世界上有个小人国,如果他们住在大海边,那些枣核儿般的小人儿,一定会乘上这只只精巧别致的树叶小船儿,乘风破浪远渡重洋,开始自己的航海史。他们能猜出这批小船儿,是谁无偿馈赠给他们的吗……

我急忙摇摇头;“写书?那可不像喝凉粉儿那么容易哩!”

我从大树后探出头,望着小井子,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儿。小井子留着小平头,不要说扎小辫儿,连个日本式娃娃头也梳不成。我真傻,送个发卡,让一个小小子儿派什么用场?!

我心里暗暗在笑,听人说邓友梅长着大胡子哩,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女作家?可我嘴里什么也没说。

小井子把这事儿一说,我一下子愣住了,一时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小井子见我这表情,眼圈儿也跟着红了。

这一下可真“灰”了,“竖琴式”一下子落在河坡上,驴打滚儿般滚到河里去了。小弟弟“哇”的一声哭开了。

我是在哭我自己呀!哭我这只羽翼有残疾的小鸟儿,到多会儿才能从家乡这条小河上飞起来……

我马上下命令似的说:“小井子,闭上眼睛,伸出手来!”

这一群调皮鬼,还真被小井子唬住了。也许正如大人们所说的理屈词穷吧,竟一个个扮着鬼脸儿,霎时没影儿了。

河面上,只剩下了那几片椿叶儿,两头尖尖,四边翘起,在轻轻浮动着。

这个小井子真是异想天开,他一定是昨天晚上看了作家授奖大会的电视,今天就想到让我当作家了。

小井子又不说话了,一只手直挠后脑勺儿。突然,他眨动着眼睛,大声说:“小鸽子,你怕不怕水?”

小井子被弄得不知所措,甩动着两条小胳膊:“嗯,别哭,别哭……哭什么呢?”

我正这样想着,“啪”!一团苲草抛上岸,几滴污泥溅到我新凉鞋上。我的目光投向河里,那只小泥手儿还扬在河面上,脑瓜儿却钻进水里不见了。哼,真坏。

我所盼望的又一个星期天来到了。吃过早饭,我背上小草筐,急急来到小河边。浓雾弥漫着,天地间一片乳白,仿佛这马颊河水,一夜间溢出了河床,涨满了整个世界。望不到根梢的树中,朦胧着,浮游着,时隐时现。浓雾中传来清脆的鞭响驴牛叫。哪个村里的扩音喇叭,正播放出女歌唱家朱明瑛那甜美悦耳的《童年》。我一时好似在天上,又好似在人间。

我半点儿不露声色,好像压根儿就没发生什么事一样。我知道,这些小小子儿心眼嘎着哩,专爱幸灾乐祸。你丢的东西越稀罕,他们便越是开心惬意。我宁愿让河里那些鱼虾,去戴那个“竖琴式”,也不愿说出我丢了东西。

“那你长大了,别当海军了,也诌书吧。”我笑着说。

小井子照我的话做了。我把那个“竖琴式”从头上摘下来,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蹑手蹑脚在一棵大椿树后隐藏起来。

小井子的腿,别看跑起来野兔似的快,踢毽子却不行,像根木撅儿,直撅撅不打弯儿。我便在树枝上拴条线,让毽子垂荡在半空,供他练习弯腿。小井子浑身累出了汗,也没踢够五个毽儿。

这时,我猛然看见小井子吊在锄把上的裤子,不由灵机一动,飞快地跑过去,抓下裤子。我也学着小井子刚才那样子,把裤子浸湿,捋下头绳儿,扎紧裤脚、裤腰口。啊,我竟然也做成了一只“水老牛”!可就是肚子瘪瘪的,像是八天没吃草。我可顾不上这些了,一下子把它抛到河里。“水老牛”驮着小井子,终于凫到了岸边。我俩小身子趴在草地上,脸冲着脸儿,难受起来,就咧开嘴,“哇哇”地往外呕着水。足有一节课时间,我俩才从地上爬起来。

一群鱼儿被惊动了,从水草下游出来,蹦跳着戏着水花。我采下几片椿树叶儿撒在水面上,鱼儿立即围上来,憨态可掬地和树叶儿唼喋着。我的手对准树叶下的一条小鱼,“刷”地抓下去。鱼儿银白色的尾巴“啪”地一甩。顿时,一条鱼儿也不见了。

一只只树叶小船儿,在河面上荡漾着,旋转着;然后,掉转船头,向下游驶去,驶去,一直驶向小河尽头,驶向无边的大海洋。

许久,他缓缓地说:“小鸽子,你长这么大了,连咱这条马颊河也没下过——你也真该下到河里玩玩儿。”

可是,小井子还在离岸一丈多远的水中,两手舞扎着,脑瓜儿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再也难以靠岸一步。

太阳挂在西边的树丫上了,小小子儿们在河里玩累了,一个个爬上岸来。我赶紧领着小弟弟往家走。我怕他们哪一个舌头发痒了,又冲我念那牙碜人的绕口令。

小井子走了,我的桌上少了一个人。我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仿佛被掏空了半边。

“小井子!”我大声喊叫着,一边向四处望着,可是,不见一个人影。我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我忍不住“哧”地笑出声:“胡诌,人家那是小说,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啊咦,西边的河岸上,真的有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小锄儿,正朝这边望哩。不错,真是他,小井子。

“啊呀,这可好啦——原来腿不好的人,可以当作家!”我像突然明白了什么,高兴地一下子跳起来,真的扭动着两腿走起来。这时,我倒担心我的两条腿,一下子不瘸了哩!

这只发卡可是我心上的宝贝。上面有一只蓝色的大蝴蝶,翅膀上的颗颗花斑,好似天上五颜六色的小星星。最外面还套着一圈圈金灿灿的铜环儿,名字也好听,叫什么竖琴式发卡。嘻嘻,竖琴式……

我急忙砍着满是露珠的草。等砍满了筐,我就等小井子锄完了地,好一块儿玩儿。我要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虽然好几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没当成作家,可我的作文写得比以前好多了,老师还说我有写作天才。前几天,在全县小学生作文竞赛中,我竟得了一等奖哩!

我骑在“水老牛”上,小井子在背后凫着水,一边用手推着“水老牛”。我俩在河里尽情玩耍着。

小井子告诉我,这玩艺儿叫“水老牛”。嘿,他可真有办法啊!

在一个星期天,我背上小草筐,来到我和小井子常来砍草的小河边。

他们被小弟弟这说不清楚的话,一时弄得莫名其妙,不由把目光一起转向我。

我一时心慌意乱,手脚乱抓乱挠。很快,我被小井子托出了水面。

我睡下了,可一伸腿儿,被窝里没有人。我赶紧坐起来。原来,小井子躺在被窝头上,刺猬似的缩成一团,压根儿没伸腿儿。嘻嘻,这个小井子真有意思,干吗不伸开腿呀,谁把你那小脚趾头,咬下一个去嘛……

我领着小弟弟下了河崖,穿过树林,走在铺满青草的小路上。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接着传来“哧哧”的笑声。回头一看,我身后竟出现了一队“小瘤子”。这些小泥猴儿,全都模仿着我的样子,一歪一斜地走着路。我快走,他们快走;我慢走,他们也慢走,就像我的一串影子。我一时又羞又恼,泪水顿时盈满了眼窝。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望着小井子那张蜡黄的脸,那双网着血丝的眼睛,我扭过头去“哇”地一声哭开了。

“水老牛”也高兴地撒起欢儿,一会儿沉到水下,一会儿又跃出河面,还不断发出“咕咕”的叫声。

看到他这个受罪劲,我忍俊不禁,“格格格格”嬉笑起来。

我哄不了小弟弟,只好狠狠心,把头上那只发卡摘下来,给他玩。小弟弟立时破涕为笑了。

小井子见我又打退堂鼓,脸蛋儿立刻变得母鸡下蛋般的绯红。他歪着脑瓜子想了一下:“哼,女作家更多。咱德州就出了两个女作家,一个叫邓友梅,一个叫刘真。你听这名字,就是女的。”

“都滚开!闲得难受,叫狗撵着玩去!”身后猛地响起炸雷似的一声吼。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住在村中央老槐树下的小井子,正从树林那边,一阵风儿旋过来。他平时像小闺女儿一样安静,这会儿圆瞪着眼睛,挥动着拳头,变成了一头吃人的小老虎哩。

“不要慌!”小井子喊了一声,推着我向岸上游去。

我俩高兴地用脚掌拍着水。顿时,水溅湿了全身。

我第一次下到家乡的小河里,就好像投入到陌生的母亲的怀抱。这冷冷的水,这绿丝般颤动的水草,这斑驳迷离的树影……我惬意极了,心几乎从胸膛里蹦出来。

小井子的喊声,把我从遐想中拉了回来。原来,我哪里在飘洋过海,仍然像往常一样坐在河岸上。我连这眼前的小河,还从没下去过一次哩。我的鼻子竟有些发酸。

有一天晚上,小井子在我家写完作业,正要回家去睡觉,他娘来到了我家。原来,小井子的姥姥来了。家里睡不开,要领着他到才盖起新房的“万元户”雨大娘家借宿。我一听,急忙说:“大婶,就让小井子睡在我家吧。我家炕大,爸爸又没在家。”

小井子也看到了我,小锄把儿往大树上一倚,跑下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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