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第三十七章恸哭之旅

2019-10-05 作者:关于微尼斯   |   浏览(84)

春阳之下,数名男子挥锹挖掘地面。 在徐文强的广大棉田中央。 正在挖掘之人,是徐文强的佃户跟大猴。 总计动用五名人力。 开挖至今,已耗费近半天的时间。 此刻,所挖掘的地洞深度已比人深。身材魁伟的大猴立在洞穴下,伸手已够不到洞缘。 由上往下直挖,随着地洞愈挖愈深,清除积土,便愈花费时间。 看到这一情景的空海指示道:“不要直直往下挖,挖成斜面,像坡道那样——”地洞的大小及前进的角度,全由空海决定。他还把作业分为挖土和运土,两者轮番上阵。 经过空海指示,作业速度倍增。 橘逸势见状说道:“空海,你真是能干。”因为空海指示正确,从旁看得出来,洞越挖越深,效率卓著。 两年后,空海返日,也曾着手各种土木工程。 在他的故乡赞岐,棘手得让专家宣布放弃的“满浓池”湖堤工程,空海也能竟其功。 原有水湖周围约四里,面积八十一町步(译注:一町步约合一公顷)。湖面横跨七笛村、神野村、吉野村等三个村庄,数百聚落的灌溉用水全都仰仗这座水湖。 每年大雨溃堤,水淹房舍、田地,牛、马或人惨遭溺毙。不但农作物收成无望,还会造成疫病流行。 官吏、专家整治经年的工程,最后半途而废,转向空海求援。 空海只耗费月余时间,便将工程顺利完成。 土木工程,是一种讲究理路的作业。 有效运用人力和马力,在合理的顺序和方法之中,营造合理的结构。思考这种事理,似乎很适合空海的头脑。 此处顺带一提,空海也擅长用人,如何鼓舞人心,让人一鼓作气,他颇精于此道。 “空海先生,最近怎么老叫我挖地洞啊?”大猴一边挖掘,一边从洞底朝空海喊道。 在空海的注视下干活,他似乎很快乐。大猴上半身裸露的肌肉沾满泥土,泥土和着汗水流淌而下。 洞穴外搁着装满凉水的陶瓮,随时可用勺子饮用。 不仅空海与逸势,柳宗元、白乐天、张彦高、徐文强也丢下安放在对面柳树阴下的椅子,都站到地洞旁边探看着。 他们似乎都想亲眼目睹,何时会挖到底,又会挖出什么东西来。 洞穴最深之处已逾九尺。 “还要继续挖吗?空海先生——”大猴问。 “还早还早,还没挖出东西呢。”即使空海没有吩咐,大猴双手仍挥个不停。 强烈的泥土清香,自洞底向上飘升。 “哪,空海,这儿到底埋藏什么东西?”逸势问。 “不知道。”空海往下探看地洞答道。 就在此时——金属与某种坚硬物体碰撞的声音响起。 “好像有什么东西。”大猴在洞底说。 他所挥动的铁锹前端,在地里触碰到某种坚硬的物体。 柳宗元先探出身子,洞旁的一伙人跟进,全伸头往洞穴探看。 洞底正在工作的其他人,也都停下动作。 “会是什么呢?”大猴说。 在坚硬物体四周,用铁锹轻敲了数回,大猴将锹搁下,双膝着地,徒手翻拨泥土。 “哇呀——”大猴惊叫。 “空海先生,那东西是颗人头!”大猴除掉附在“那东西”上面的泥土,站起身,退到一旁,好让在洞口上探看的众人,也能看得见“那东西”。 的确是颗人头。 不过,当然不是真正的人头,而是人造的人头。 “我看不清楚。”话说完,空海就径自滑下洞底。 空海之后,柳宗元、白乐天、橘逸势也鱼贯滑了下来。挖掘的佃户都上去了,只有大猴留在原地。 五人团团围住“那东西”,原本还算宽敞的洞底,一下子挤满了人。 “那东西”是颗实物大小的人头。从洞底出土的只有头部。 空海斜看着“那东西”,并以手触摸。 很坚硬。 却不是石头那样的坚硬。 “是陶器——似乎是俑。”空海说道。 “那东西”蓄髭胡、结头髻。脸、眼、鼻、口、耳——做工逼真,让人看不出是人工制成的。 “这手艺,看得出是何时的样式吗?”空海自顾自地随口发问。 “看不出来。”柳宗元像是代替众人发声似地,边回答边摇头。 最后一个下到洞底的张彦高,凑在逸势身后窥看那颗人头,忽然惊叫起来:“这、这个,就是那天晚上,从这儿出土,随后就消失无踪的人。我确定就是这副模样。”因为兴奋与莫名的不安,张彦高的声音颤抖不已。 直至向晚时分,两尊陶俑才从地洞底下完全挖出。 此刻,两尊陶俑正伫立在地洞上的土堆旁。 那是人——且是士兵的立像。 比真人大了许多。 与大猴不相上下。 挖出第一尊时,大猴发现还有一尊。 “哇呀,还有一尊,一模一样的。”为了要挖出那两尊陶俑,大猴拼命挖大洞穴时,又发现另外四尊。 “这么一来,可没完没了啊。”于是决定暂时先挖出最早发现的那两尊。 两尊陶俑,沐浴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伫立在众人眼前。 这两尊兵俑均身着甲胄。 当然,并非实物,只是俑体一部分。脚上也都穿著鞋子。一是方口齐头鞋,另一为高筒靴。 虽然都蓄有髭胡,但两俑容貌相异。 一人右手持剑。 剑非俑体的一部分,而是真品。 实际上,那兵俑并未握剑。不过,兵俑右手呈握剑形状,拇指和其它手指间腾出一个圆孔,看似确曾握有某物。 掉落在脚旁的剑,大概正是右手所握的吧。 另一尊兵俑则持带长矛。 这尊兵俑手里握着状似铜矛的对象,出土时却剥落崩裂,结果,只挖出了铜制矛头而已。 鞋下方有台座,两名士兵端立在台座之上。 “果然是人俑。”空海望着两尊俑像说道。 俑——意指人形木偶,也就是人像。 陶俑,指陶土捏塑成形的俑。也就是烧制而成的俑。 “啊,制作得真是到家——”柳宗元发出赞叹声。 白乐天咬闭嘴唇,一语不发,表情看似在发怒。 “呐,空海,如果这是俑的话,岂不表示——”话说到这边,逸势似乎不想再说下去,硬又吞回嘴里了。 所谓俑,是指埋葬在皇陵的仿真人偶。属于墓穴陪葬的葬具之一。 如果用木造的就叫木俑,用陶烧制的则称为陶俑。 最早的时候,是以真人殉死,陪葬王陵,后来,才改以俑替代。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 孔子便曾如此说过。 “从地点来看,这应该是始皇帝的陪葬品吧。”空海说完,转过身向后望去。 秦始皇陵墓巍然耸立于对面,高约八十公尺,东西南北各宽三说起来,是座人工堆造而成,巨大的小高丘。 空海所站立的棉花田,正位于始皇陵墓东侧——约一点八公里处。 “大概是吧。”柳宗元说。 “这片土地所遭受的咒力十分强大。不过,既然是始皇帝的陵墓,具有如此强大的咒力,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空海喟然长叹之后,环视了广袤的棉花田。 棉树抽出的新绿,任风吹拂摇摆。 夕阳余晖之下,几朵白云浮现在苍茫天际。 无以形容……朗朗晴天之下,怎么会埋藏着这么多无以形容的戾气呢?对于一无所感的人,空海无法说明眼前所感受到的不祥气氛。 可是,众人的眼里,却似乎都可以见到层层叠叠横卧在这土地底下的兵俑群。 无人打破空海的沉默。 起此一咒,竟能跨越如此辽阔的时空。 “辽阔得无以形容——”大唐的大地、子民,似乎拥有与天同等的广度。 耳边传来轻微的牙齿打颤声。 空海循声望去,白乐天站在不远处。 他的身子正微微颤动着。 视线既非看着天也非看着地,白乐天想咬住嘴唇。 然而,强烈的颤抖令他无法咬住嘴唇,也因此才发出牙齿打颤声。 白乐天的视线,与其说抛向远处的虚空——倒不如说是凝视着自己内心深处。 某种强烈的情绪与感动,似乎正紧紧攫住这个男人。 “司马迁《史记》中,曾描述始皇帝陵墓:‘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满之。’这些陶俑,应该是守护地下宫殿的士兵吧。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正是传说中始皇帝地下宫殿的一部龙椁神堂三月火。 可怜宝玉归人间。 暂借泉中买身祸。 奢者狼藉俭者安,一凶一吉在眼前。 凭君回首向南望,汉文葬在霸陵原。 然而,写作此诗的白乐天,至今为止,也不知道这些兵俑的存在。 柳宗元、空海、逸势三人,均读过《史记》。 白乐天说的话,他们当然都知道,那是基本学养之一。 然而,目睹内在澎湃难抑的这位诗人,因为体内沸腾的东西而颤声抖语的模样,他们再度深刻感受到,眼前所见之物的意义,那意义渗透进到了他们的肺腑之中。 “就是这个……”张彦高低声嗫嚅。 “就是这个!”声音高亢了起来。 “去年八月,棉田所出现的,就是这个东西!”话才说完,张彦高却又左右摇起头来。 “不,这是埋在地下的,我说的不是这个。当时出土的东西,跟这兵俑很像,几乎可说一模一样。”不知是否想起那晚的事,张彦高转身像是准备往后逃,一双脚“不知道。”空海回答得很干脆。 “逸势,如果你觉得不安,可在张先生家借住一晚。各位也不要勉强,视状况而定,就算留我单独在此过夜,也没关系。”“我会在啦。”大猴开口说话。 “我也留下来吧。”柳宗元点头说道。 “我也……”白乐天望着空海说。 “喔,这可好玩了。乐天,今宵我们何不学学玄宗皇帝和贵妃,一边眺望骊山月色,一边吟诗行乐。正巧宗元先生也在,那将会是一场欢宴——”空海爽朗地说道。 “逸势,你打算怎么办呢?”空海看着逸势。 “嗯,喔,”逸势低声嗫嚅。 “我也——留下来……”说出仿佛觉悟了的话来。 众人在喝酒。 喝的是胡酒。 葡萄酿造的美酒,斟在玉杯里,再送至唇边。 棉花田中铺着席子,男人们团团围坐着。 倭国的空海。 橘逸势。 旷世诗人白乐天。 孤高的文人,《江雪》作者柳宗元。 他们一边斟饮胡酒,一边趁兴在纸上写诗,然后于月光下吟诵。 逸势吟毕。 “那,下一个我来——”兴致高昂的柳宗元随即出声,且挥笔成诗,当场吟诵。 而后面向白乐天。 “接下来该你了。”沉默的白乐天从柳宗元手上接过笔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口气写了下来。写毕,白乐天自顾自地吟唱起来:骊山边地下宫殿,春夜皎月想秦王。 胡酒欲饮无管弦,风索索月满玉杯。 诗文颇长,白乐天不苟言笑,仰天独白似地沉吟着。 这是一首情深意切、端整优美的诗作,的确与这个男人很相配。 接下来是空海。 耿耿星河南天明,玉杯揭天想太真。 皎月含唇陶醉月,这是承接白乐天诗中的“月满玉杯”而作。 此处的“太真”,正是杨贵妃。 承接白乐天诗句而成的这首空海诗作,不但玩弄文字,又似自我沉醉于诗句本身般扩展、流泻后,突然一转,变成说理:一念眠中千万梦,乍娱乍苦不能筹。 人间地狱与天阁,一哭一歌几许愁。 吟哦片刻,空海戛然而止。柳宗元感慨万千,发出了既非喟叹也非呻吟的声音。 “咿,空海先生,真是令人吃惊。您刚刚所念的是什么呢?此作已超越诗理,却还像诗般摄入心魂啊。”柳宗元毫不隐瞒他对空海的惊叹。 其赞赏方式,也非常率直。 “乐天,您觉得如何?”柳宗元问白乐天。 “嗯,了不起——”白乐天简短答道。 他的身体之中似乎正翻腾着某种深沉的情感。他屈起单膝,左手环抱膝盖,右手托持酒杯,凝望着月光下濡湿般闪闪发光的棉田,接着,双眼又巡绕于地洞深处。 环抱单膝的姿态,看来犹如任性别扭的孩童。 大猴站在地洞边缘。 这名彪形大汉滴酒不沾,环抱胳膊,俯视洞穴底部。 一旁是棉田主人徐文强,及其友人金吾卫官吏张彦高。 虽然备有席子,他们却未入座。徐文强与张彦高两人,担心之余,毫无举杯的兴致。 此外,还有五名手持兵器的卫士。 洞穴底部,有几尊挖到一半,已看得到上半身的兵俑,以及一颗颗俑头。 这些久违千年的出土陶俑,正沐浴在月光之中。 此时,心事如涌的白乐天望着洞穴深处。 “真是世事难料啊……”他喃喃自语说道。 “正因世事难料,才是人间世啊。”柳完元回话。 “空海先生……”白乐天突然嗫嚅道。 “是。”“您这一生所为何来?”“你问的可是个难题啊。”“说的也是——”家子女,也是朝廷命宫;是诗人,也是某人的友人……”“——”“入就生存在这无数立场相互交迭的人间之中。如果能从中只挑选一种生存方式,那将是无比快乐的啊……”“诚然如此。”“不过,空海先生,看来,至少我还是想维持着诗人身份的。”白乐天手持斟满葡萄酒的玉杯,一饮而尽。 “空海先生,您真是才华洋溢。可是——”白乐天欲言又止。 “请说下去。”“不,我无法说得恰到好处。找不到适当语句——”“——”“这么说吧。你和我截然不同。就诗而言——”“就诗而言?”“换句话说,我的才气是为诗而生的。藉由诗,才能发挥出我的才气……”“——"“可是,你的话——”“如何呢?”“诗似乎是为了你的才气而存在的。对你而言,不论诗的内容或形式,仿佛都是为展现你的才气,而存在这个世间——”白乐天一时沉默了下来。 “那也算是一种幸福吧。”随后喃喃自语道。 “幸福?”柳宗元说。 “我是说贵妃……”换言之,月亮在其轨道上一步步向上爬升。 大地的相貌,已经逐渐改变成另种模样了。 但也只有空海一入感觉得出这件事。 月光同时射入地洞,在兵俑的脸孔、躯体,映照出浓浓的阴影。 “动、动了……”惊怯的声音,从徐文强嘴中发出。 他满脸恐惧地俯视洞底。 双眼圆瞪的脸孔,在地洞周围的红色篝火中摇晃着。 “怎么了?”“那、那陶俑……”空海站起身来。 “喂、喂——”逸势站了起来,柳宗元、白居易也起身了。 空海急忙奔向地洞旁边。 “大猴,怎么了?”空海问一直站在洞旁的大猴。 “刚刚有些失神,没看清楚——”“的确动了。你看,露出上半身的那个陶俑——”空海直盯着那陶俑看。 不过,看不出有任何动静。 只有月光,将那陶俑的影子,深深映照在洞底泥土之上。 “头、头动了。我看见陶俑这样动了一下,然后,眼珠子跟真的一样,转向我这边看。”“冷静点。并没动。”空海说完,用手拍了拍徐文强肩头。 “你还是不要看的好。先到那边休息一下吧。”接着朝逸势使了个眼色。 “逸势,劳驾你把徐先生带到席子那边坐一坐吧。”“好。”逸势脸上一阵青白,几无血色。 他拉着徐文强的手,问道:“空海,这跟洛阳的植瓜术一样吗?”“大概吧。”植瓜术——空海与逸势入唐后,抵达长安前,曾暂时停留于洛阳。 两人在洛阳,观赏了不少街头卖艺的表演,所谓的植瓜术,正是其中之一。 将瓜籽撒在土里,在众人面前让它立刻生长、结果,最后卖出瓜果。 施术之人先强烈暗示围观热闹的群众,再让他们看到非现实的幻觉。 丹翁老人,就曾在洛阳耍弄这套把戏。 仅仅不过两天前的夜里,丹翁才又跟他们在杨贵妃坟墓之前重逢。 “何时会动?它何时会动?”徐文强凝视陶俑,内心不停这样想着时,自己便已在暗示自己了。 正巧此时——“应该快了,”空海又喊出了这么一声。 正是这句话,让徐文强产生了幻觉。 必须严加戒备。 敌方大概已经知道空海、柳宗元等人,前往徐文强棉田一事。 就算空海及柳宗元等人,如何不为人知地离开长安城,只要找人监视徐文强家,终究也一定会知道此事。 逸势回到地洞边时,“唔……”不知从何处传来低沉的呢喃声音。 “唔……”还有其他声音回应着。 “我听到了。空海——”逸势说。 “嗯。”“这不是幻觉吧?”“应该是真的声音。”空海答道。 “那、那、那些陶俑,我感觉到开口说话了。”张彦高说。 “不。”空海斩钉截铁地摇头。 “至少,我好像听到了——”“那不一样。听好,你得意志坚定些。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空海话还没说完,咯。 咯。 呵。 呵。 低沉的暗笑声传了出来。 “地面好吵啊。”“地面是很吵。”前面声音说毕,另一个声音马上附和。 “虽然有点快,我们今晚就出去吧。”“虽然有点快,我们今晚就出去!”“好。”“好!”传来如此的对话声。 “真的声音?”逸势问。 “真的声音!”空海答。 此时,洞穴底部靠近边缘的泥土,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爬出来,泥土表面蠕蠕而动。 “啊……”白乐天低呼,声音哽在喉头。 他低头俯视的穴底土中,真的有东西出现了。 白乐天吓得往旁边跳开。 粗巨的手指,正要破土而出。 “空海,这个是?”逸势问。 “是真的——”空海答。 右手破土而出,钩状弯曲的手指,在月光下蠕动。 手指似乎在搜寻可以抓握的东西,好作为爬起的支点。 接着是左手。 跟右手一样,指尖先出来,接着手、手腕、手臂一一向上伸出。 然后,头部——“逸势,全都要出来了。”空海厉声说道。 话还没说完,别处又冒出新的手指。 手指在蠕动着。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逸势高声说,出手抓住空海左袖。 “沉住气。”空海一边探看洞穴一边说。 这时候,兵俑头颅已从泥土里推挤了出来。 “天啊,那东西——”大猴兴奋地大呼小叫。 张彦高、柳宗元、白乐天站在地洞边上,满眼惊惧地朝下探看。 行动较缓的另一尊兵俑,也开始从泥土中探出头来。 “空海先生,要用石头往下砸吗?”大猴问道。 “不,就这样静观其变。”众目睽睽之下,月光之中,两尊巨虫般的兵俑,破土而出。 “终于出来了。”“终于出来了。”两尊陶俑在洞底对谈着。 陶俑头部几乎已触及洞缘。往洞口再跨一步,仿佛就可踩到俑头了。 “空、空海——”逸势像是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唤了空海一声。 “唔。”“唔。”两尊陶俑开始转动上半身。 动作看来不太顺畅。也许,人偶凭借自我意志行动时,动作就是这样的。 “好吵啊!”“好吵啊!”头部转向,两尊陶俑同时抬头望向出声的逸势。 “哇!”逸势大叫一声,身子直往后退。 陶俑慢慢地跨开脚步。 朝着坡道走去,打算上到地面。 众人震惊得直往后退,空海却站在原地不动。 “喂、喂,空海,危险呐。”逸势从后方叫唤他。 然而,空海却挺立原地,似乎打算迎接这两尊兵俑。 大猴丢下手中的酒杯,随手拿起搁在一旁的铁锹,站到空海身旁。 空海将手中酒杯小心收入怀中后说道:“大猴,我没开口允许,千万别动手——”“我知道。不过,要是苗头不对,我可得先斩后奏。”两尊兵俑各佩腰剑。俑体虽系陶烧而成,佩剑却像真物。 此前俑像出土时,数名卫士曾因之丧命。 “空海先生,请退下。”张彦高手握利剑,与五名卫士挡在空海面前。 “别担心。真要发生什么事,大猴应该可以对付。”“可是,空海先生,您这样很危险。”“不,我有话要对他们说。”“有话要说?”“没错。您先别管这个,请替我留意周围动静吧。”“四周还会有什么吗?”“我也不确定,总之,拜托你了。”张彦高正感到纳闷之时,两尊兵俑已从洞底爬出。 “快去——”空海催促张彦高之后,走近兵俑。 身旁的大猴也同步向前。 两尊兵俑视线转向空海。 空海拿捏适当距离后,停下脚步。 双手紧握锹柄的大猴,较空海更踏前半步才停住。 “你看!”“你看!”两尊兵俑发出声音。 “提早一天弄醒我们。”“破坏了我们的好梦。”兵俑面无表情,无法眨闭的双眼看着空海。 若是仔细地看,会发现眼球涂白,仅在中央画上瞳孔。是一对毫无生气的眼眸。 “不,这样反而省去很多气力。”空海答道。 “省去?”“气力?”“没错。”“省去什么?”“什么气力?”“省去挖出你们的气力。还有,也省去挖出你们再搬运出地洞的气力。”“什么?!”“什么?!”“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空海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有何目的?”空海继续问道。 “呵呵。”“哈哈。”“你在背后操弄这两尊兵俑,为的是什么?”空海说出“你”这个字眼。 也点破了“操弄这两尊兵俑”。 他似乎是透过兵俑,在质问着兵俑以外的东西。 “呀,为的是什么?”“嗯,为的是什么?”原来是大猴双手握锹,由上往下一口气砍断的。 砍断俑臂的铁锹,深深插进土中。 一时之间,竟无法拔出。 手臂断落的兵俑,毫无痛苦模样,独臂直朝大猴攻击过来。 大猴放开铁锹,转身面向兵俑。 说时迟那时快,兵俑全身撞向大猴。 岩石与岩石猛烈撞击般的巨响,响彻四周。 二者胸膛与胸膛紧贴,纹丝不动。 身材高大的大猴,与俑像高度不相上下。 兵俑左手掐住大猴咽喉。 大猴左手反扣俑像咽喉。 右手则紧抓掐住自己咽喉的俑像左腕。 看得出来大猴正使尽全身气力在右手上,右手因之激烈颤抖着。 另一尊兵俑袖手旁观,并未加入这场战斗。 “空海——”逸势放声大叫。 意思是,真就这样置大猴于不顾吗?“要我帮忙吗?大猴——”空海问。 “没问题。这点小事,我应付得了。不过,这家伙倒是挺有力气的……”大猴还能出声,显示俑手并未完全紧勒大猴咽喉。 “因为地点,加上月圆的缘故吧。”空海话刚说完——大猴右手硬生生扯下咽喉上的兵俑左手。 “去吧!”掐住对方咽喉的大猴左手,刹那之间,仿佛穿透兵俑头部而出。 然而,情况并非如此。 由于大猴用力过猛,掐断了俑像头部。 大猴呼出一口大气,正要擦拭额头时——已断头的兵俑,竟然伸出左手,向前扭抓大猴。 “总持”,一般认为具有神秘的力量,使持诵者获得功德和对佛法不忘的作用。 )其意为:“咒日。施害莫作。具德使免。离障害故。诸忿怒尊。摧破非法。使得断灭,亦得断灭尽,祈念归赦。”就在兵俑动作变缓之时,大猴抬起右脚,拔出深陷泥土的铁锹——“喀!”锹刃从俑头扫下,削落大半俑面跟胸膛。 但即使如此,兵俑仍然奋力挣扎。空海再度诵念陀罗尼。兵俑朝前踏进一、二步后,终于不支前倾,无法动弹了。 突然一阵静默——围观众人随即发出赞叹声:“太厉害了!空海、大猴——”逸势第一个奔到两人面前。 接着,柳宗元、白乐天、张彦高一拥而上,然后是在远处观看的徐文强——五名卫士,遵照空海咐吩,四处走动巡视,留意各种动静。 众人聚集一处时,空海开口说道:“喂,大猴,可否请你从地洞底下搬出一尊兵俑?”“这个简单——”大猴下到洞底,将白天已挖出的兵俑之一搬了上来。 逸势满脸好奇地问空海。 “这个虽然制造得跟人惟妙惟肖,却只是普通的陶俑。”空海先弯腰从自己刚刚弄坏的俑像上,拾起碎片递给众人传看。 “这个可不一样了。”空海再拾起大猴先前击倒的兵俑碎片,递给柳宗元。 “原来如此,果然不一样。”柳宗元点头说道。 众人随即围聚到他身旁,仔细观看柳宗元手中的碎片。 “原来如此。”“果然不一样!”柳宗元手上所拿的俑像碎片内侧——粘沾着一团黑压压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个吧。”柳宗元说。 “没错,您察觉到了。”“这到底是什么呢?”柳宗元指着那团黑压压的东两问。 “是头发。”“头发?”“没错。大概是女人的头发。头发密密麻麻地粘贴在两尊兵俑躯体内面。”“这么做,为的是什么?”“为了让它动。”“让它动?”“没错,让兵俑能动。刚刚不就在动吗?”空海再次弯腰,捡起被击倒兵俑的胳臂。 “请看这个兵俑,肘关节处可以活动。”空海握住陶俑胳臂,转动肘关节给大家看。确实,以肘关节支点,手臂的确可以转动。 “再看这儿。”空海指着仰卧在地、断头且刚刚还在动的兵俑胸膛处。 上面依稀描画着某种图形。 “那是?”白乐天问道。 “是异国咒文。大概是胡国文字吧。”空海看了大猴一眼。 “上面意思是:祈愿盈满,灵宿其上。”大猴接话解释道。 “大猴,劳驾你再把俑像翻过来——”大猴按照空海吩咐,将仰卧的断头兵俑倒翻过来。 “请看这儿。”空海手指俑像背部。 “喔!”不仅柳宗元,逸势、白乐天均惊呼出声。 因为众人一看之下,马上能读出字来。 空海手指之处,标记着汉字。 正确无误地刻有三个字。 “灵”“宿”“动”“这是?”柳宗元问。 “咒文。”“咒文?!”“对。好让兵俑留住灵力而能活动起来。”“这样就可以让它动吗?”“一般仅能驱动一张纸,不过,规模如此庞大的话——”“规模?”“是利用始皇帝陵墓那巨大的咒力,所凝聚出来的规模。”“喔?!”“此一大地之下,埋藏成千上万的兵俑。若在兵俑群之间,埋下外型相同的东西,那东西就可接收此地的咒念,并内化成巨大咒力了。”“此话怎讲?”,“这两尊兵俑,制作时间还很新。”“为什么非得加埋这东西,并驱动它呢?”“关于这点,我也不明白。不过,倒有个方法可以知道。”“有方法知道?”“没错。”“怎么做?”“问问看。”“要问谁?”“在那里的人。”空海说完,随即回过头,朝后方问道:“如何?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空海回望的,是一大片棉田,四周杳无人影。惟有棉叶在月下随风摇曳。 “哪里?空海,谁在哪里?”逸势凑近空海问道。 “那里!”空海望向对面约莫七公尺远的暗处。 “是猫……”逸势说毕,“啊”一声又把话给吞了下去。 因为那只猫突然伸直后肢,像人一样地站起来了。 “喂,空海,你也来到这样的地方——”雪白而尖锐的利牙历历可见。 妖猫用那对金绿色瞳孔,逼视着空海与身旁的逸势。 “空、空海,这是不久前,我们在刘云樵家里碰见的妖物——”逸势畏怯地说道。 “俺说过了。多管闲事,要遭受报应。”妖猫每说一句话,口中便冒出一缕蓝色火焰。 “什么报应?”“死!”“听起来很可怕。”“趁你睡觉时,把溶化的铅灌进你耳朵好不好……”空海身旁的逸势,喉头发出哽住的声音。他似乎想吞咽口水,却没成功。 “或者,拿针扎你眼睛?还是要送到锅里煮?要不,放火烧死——”妖猫以绿光炯炯的眼睛,瞪视逸势。 “瞧,火已烧到脚边——”“哇!”逸势惊叫,慌忙跳开。 “逸势,快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默背你喜欢的李白翁诗句。”空海低声对逸势说道。 那是幻觉之火。 “可、可是——”明知是幻觉,逸势却也无法闭上眼睛就了事。闭上眼睛,远比大猴再度拿起铁锹,仿佛黑猫就在那里似的,朝另一个方向奔杀过去。 这次,比前回更早劈出铁锹。 “又逃了!”大猴懊悔地叫唤。 “危险!快趴下!大猴——”空海说话的同时,大猴似也已察觉某种危险,急忙压低身子,举锹挡护自己。 “嘟!”锹柄发出声响,上面插着金属利刃。尖锐的利刃穿透锹柄,刀锋几乎顶贴着大猴的额头。 “别白费力气了——”妖猫开口说道。 “大猴,回来!”空海说。 “这家伙真难搞。”大猴退回来后,如此说道。 此时,配剑早已出鞘的卫士们,听从柳宗元命令,奔至空海面前护卫。 “请收剑退下。不然,恐会自相残杀。”空海说。 卫士面面相觑,期待指示一般,视线望向柳宗元。 “不对。那不是柳先生!”空海边说边结起手印,“崦。尾娑普罗捺。落乞叉。嗨日罗。半惹罗。哞。发吒……”开始念诵起“金刚网”真言。 那是让诸魔无法接近、在虚空张网的真言。 卫士们面露惊色,却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样。 反而是空海大步向前念诵真言,好保护卫士的安全。 “你别戏弄他们了。”空海向妖猫说道。 哈哈哈——妖猫再次大笑。 “空海,你想和俺较量咒法吗?”蓝色火焰不断从妖猫口中喷出。 咻——咻——蓝焰一如鬼火,飘浮在妖猫四周。 空海若无其事地说:“在下有事想请教阁下。”“喔,说来听听。”“阁下与杨贵妃殿下有何因缘呢?”空海如此问完后,妖猫顿时沉默不语。 不过,它的躯体却似乎逐渐变大,整整爆胀了一倍。 “你又在卖弄小聪明,空海…...”妖猫躯体继续在变大,身旁也吹起阵阵强风。 骤风吹得棉叶沙沙作响,卷起一阵风。 旋风之中,无数鬼火闪现舞动。 仿佛有一股隐形的强大力量,不断发出响声,正要显现。 逸势近乎悲鸣地哀叫出声时——“喂!”空海一旁——左边黑暗深处,传来低沉嗓音。 是男人——且是老人的声音。 以后肢站立的妖猫,转头望向传出声音处。 吓!一声狂吼。 金绿色瞳孔凝视的方向,出现一个黑影。 体型纤细——人影慢条斯理地走近了来。 “你是丹——”妖猫说道。 诚如妖猫所言。靠向前来的,正是空海也见过的丹翁。 来到长安之前,空海与逸势曾在洛阳见过丹翁。不久前,又在马嵬驿的杨贵妃墓前相遇。 丹翁在妖猫跟前止步。 “久违了!”丹翁颇有感慨地说。 “喔,是你呀。喔……”妖猫发出喜悦叫声。 “你果然还活着——”“俺可没那么容易死啊。”丹翁慢慢且带着哀伤似地摇了摇头。 “大家都死了……”“哎,俺还活着。你也是。青龙寺也……”“那都是往事了。事到如今,为什么你要在京城引起这般的骚动……”“难道你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你当真不明白吗……”以后肢站立的妖猫,突然缩小身子,恢复四脚落地的站姿。 妖猫四周燃烧着的鬼火,颜色也渐次变淡,慢慢消逝了。 “什么事?”“先前你们所挖出会动的兵俑。”“怎么了——”“相同的兵俑,大约还有十尊埋在这儿。”“你是说同样的吗?被人施咒,可以活动的陶俑吗?”“没错。如果挖出来并且破坏掉,那些兵俑就不会爬出来作怪了。”“除了去年八月自己破土而出的那两尊,是吧?”“嗯。”“可是,丹翁先生,为什么您知道此事?”丹翁欲言又止,接着说,“那是因为,将这些兵俑埋在这儿的,就是我啊……”“什么?丹翁先生,您跟那妖猫有何因缘呢?”“因缘吗——我早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总之,空海,这是我的私事。 如果这是我必须善后的事,那你也有你该做的事……”“我该做的事?”“你不是为了盗取密教,才来到长安的吗?”“是。”“如果你要介入这件事,或许会赔上一条命。今晚此处要是只有你~人或我一人,也许就要被那家伙夺走性命——”丹翁说到这儿,柳宗元从旁唤了一声。 “您是丹翁先生吗?”柳宗元深深一鞠躬,说道:“在下柳宗元。”“我听过您的大名。”“幸会!幸会!”柳宗元颔首致意道:“最近这件事,只怕是攸关天下的大事。 在下敬谨请教。丹翁大人,您若了解这事,可否惠予赐告?”“不,这本来就是私事。私事的话,我不打算向任何人提……”“丹翁大人……”丹翁充耳不闻地一步、两步往后倒退,然后望向空海。 “空海啊,今晚就到此为止。如果我们都还能活着,来日再把酒言欢吧。”不待空海回应,丹翁转身走向对面的那片暗黑之中。 空海也缓移脚步,回过神来一看,丹翁背影早已远扬,完全消融在黑夜之中了。 此时,只剩下棉叶随风摇曳。 紧张气氛顿时解除开来,逸势也松了一大口气。

此处是空海的房间——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在红牡丹花朵之中。 更精确地说,是在丹翁的法术境界。 空海安坐在房子一般巨大的牡丹花瓣上。 橘逸势与他并坐在树状般的黄色***旁,对面是丹翁。 此刻,空海刚读完安倍仲麻吕寄给李白的一封信,一个很长的故事。 空海一边细看倭文写成的信,一边口译成唐语念了出来。从头开始,他就如此一路念了下来。 这是描述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之间的奇幻故事。 逸势不发一语。丹翁也沉默着,仰头落座。 “丹翁大师,你在哭吗?”空海问。 俄顷间……四周的红彩已然褪下,回过神后定睛一看,此处已是空海的房间。 灯火摇曳,座上三人中央,飘落一朵残梦般孤零零的红牡丹。 昂首仰天的丹翁垂下头来,用右手指尖擦拭眼角。 “不,它让我想起了怀念的往事。”丹翁抬头。 “丹翁大师,晁衡大人信中出现的丹龙莫非指的是你?”空海问道。 “正是。”“那,信中所写全是事实?”“嗯。”丹翁点点头,低声自语:“我全然不知道晁衡大人留下了这样一封信……”写着信文的书卷,仍握在空海手里。 “丹翁大人,这封信的内容你全都知道吗?”“是的。所有写到的、没写到的,我全都知道……”“你指的是,同时行踪不明的丹龙、白龙、贵妃,随后也消失行迹的黄鹤去向,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吗——”“没错。”“为何你们全都失踪了?”面对空海的提问,丹翁沉默不语。 “丹翁大师——”空海再问。丹翁望了空海一眼,说道:“空海啊,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们?”“是的。”“到底谁跟谁呢?”“是在下丹翁和白龙,黄鹤道士和贵妃。或者再加上玄宗皇帝、高力士的名字。 如果再说下去,还有青龙寺……”“什么?”“因为这封信,我终于完全懂了。这全是五十年前的如梦往事。 而且还在持续着。只能说,当时我们所造的因,也终于到了我们不得不收割的时候了。唉,实在是……”丹翁叹息般吐出这些话,唇角浮出微笑,又说:“空海啊,无论经过几年、几十年,人终究无法逃离自己曾做过的行为……”“——”“近数十年来,也可以说,我一直在逃避这件事,结果,终究还是躲不开它的牵绊……”丹翁仿佛吞下凝结的苦涩说道。 “白龙啊,你终于决心让这场梦结束了……”不是对空海,也不是对逸势,丹翁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 “梦?”“那是遥远的梦哪。”丹翁仰天喃喃自语,视线又移至空海身上。 “刚刚你提到白龙这名字——”“空海,那并非公事,而是私事——”“丹翁大师,那晚在徐文强棉花田遇见的人影,可是你相熟之人?”“嗯。”“那也是私事吗?”“是的。空海啊,为了回报你帮我念出这封信,我愿意说说那件事。”“那件事?”“有关棉花田出土的兵俑。”“丹翁大师说过,曾经掩埋那些兵俑?”“正是。”“那一大批的陶俑?”“不。”丹翁静静地摇摇头,“我是说,那几尊出土的兵俑。这些俑,原先并非埋藏在那儿。事实上,是我们仿造的。”“什么——”“空海,你仔细听好……”说毕,丹翁开始叙述出土兵俑的来龙去脉。 秋天的旷野。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秋草。 三名男子边走边拨开秋草。 一位是五十出头的男子。头发乌黑,双眸却是黑里带灰的淡色。 鼻梁高挺。 其他两位是少年。约莫十二到十四岁的少年。 年约五十的男子,身着道袍,走在前头。 道士模样的男子,带着两名少年走在路上。 这个男人,正是黄鹤。 两名少年则是丹龙和白龙。 两人原来另有其名,道士为他们取名丹龙、白龙。 有几处地方,细高的菅芒群生,一旦钻进去,几乎不见人影,只能看到摇曳的银色穗杆。 他们拨开芒草前进,速度始终不变。 尽自往前走。 开始起风了。 此刻太阳正往中天移升,秋草仍留存着残余朝露。 行进间,衣袖、衣脚都被露水濡湿,显得有些沉重。 然而,风吹过来,袖口鼓胀,水气便蒸发到空中去了。 白龙和丹龙两位少年,肩上各自扛着一把锹。 前行的方向,往右手边看,便可望见骊山陵。 也就是秦始皇的陵墓。 风一吹起,野草便随之摇动。 除了这三人,四野杳无入迹。 男子身上的衣袖、发梢,也像杂草般随风飘摇。 “再往前走一些就到了。”走在前头的黄鹤简短地喃喃自语。 “你们察觉了吗?”黄鹤接着问身后两人。 “多少吧……”“是会令脖子竖起寒毛的那种感觉吗?”白龙和丹龙两位少年答道。 “原来你们也察觉了!”黄鹤满足地点点头,再自言自语低声说道:“这地方被下了巨大的咒。”黄鹤一边走一边深呼吸,环视着四周。 “这附近全被下了咒。怎样,感觉到那股巨大力量了吗?”黄鹤发出感叹声:“注意听好,除了我,谁也不知道这事。这秘密绝对不可以透露给任何人。”丹龙和白龙连连点头。 “我发现这事已经十五年了。这咒,原本是对秦始皇骊山陵施法的。始皇帝大约是想利用这咒来守护自己的亡灵。那些活人,似乎也是为了这咒而陪葬的……”黄鹤一边走着,话也多了起来。 “十年前我便打算利用这咒。所以在此处埋下某物,今天我们就是为了挖掘它而来的。”三人在风中前进。 “好,就在这附近。”黄鹤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他口中念着咒语,一边在草丛中屈膝蹲身、右掌抵地。 “喔,这里,就是这里!”黄鹤站了起来,从头上拔下一根毛发。 嘴唇衔着毛发一端,再屈膝。 这回双掌着地,向前下腰,让口中所衔的毛发另一端触地。 接着,闭上双眼,念起了咒语。 他念的不是大唐咒语,听来似乎是异国之咒。 过了一会儿,双眼慢慢睁开,起身吐出衔在口中的毛发。 “错不了。舌尖麻辣的,一定已触及地咒。”黄鹤望向白龙和丹龙说:“从这里挖吧!”白龙和丹龙不发一语,默默地开始挖掘。黄鹤却躺卧在草丛里,仰头眺望着天空的云朵。 “喏,白龙、丹龙,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法术,去撼动这个国家……”黄鹤偶尔朝着天空自言自语。 有时候口中含嚼着草枝,仰望晴空,吐出草来,喃喃自语:“说到咒,女人的美,也是一种咒。而且不仅让男人心动,甚至可以倾国……”挖掘途中时,一度停下来吃饭。 食毕,丹龙和白龙立刻继续挖掘。 黄鹤有时会探身观望愈挖愈深的地洞,吩咐两人:“还得再宽一点,因为还要挖深。”“一个挖,另一个将土清出洞外。”不久,吩咐变成叮咛:“快到了,慢慢来,小心下锹,可别弄坏了地下埋藏的东西。”此时,太阳即将西沉。 不一会工夫,丹龙手上的锹触碰到某种坚硬物体。 不是石头。 “是那个,就是那个。”黄鹤起身探看地洞。 终于,从洞里挖出四尊人身大小的陶俑。它们全是披戴甲胄的男子。 四尊之外,周围还埋有相同的俑。 “不,那些是真的。不用挖——”黄鹤要两人停止挖掘。 “惊奇吧?”人在洞穴上方的黄鹤,朝着洞里两人这般说道。 “这附近地下埋有相同的东西,大约有七干多尊。我无意间经过这里,感到地气紊乱而试着查探,才发现有这样的陶俑埋在这里——”黄鹤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洞里。 “那四尊俑必须带出来。不过,别担心。你们不用做什么了。出来吧!”黄鹤说道。 白龙和丹龙爬出洞外。黄鹤站在洞边,一面往下注视那躺在洞里的四尊陶俑,一面双手结印开始念咒。 “敬告天地之神,我系琐罗亚斯德之后。凭亚夫拉·马自达与《神灵书》下令。 阿塔尔、米斯拉、巫路斯拉迦那、马菲啊!感应我愿,成就艾霞,发出神力。赐予我等国土之子生命……”(译注:琐罗亚斯德Zoroaster为袄教创始人,亚夫拉·马自达(AhuraMazzdah:0hrmazd)、阿塔尔(Atar=Atesll)、米斯拉、巫路斯拉迦那(’Vere—thraghna)等均为该教诸神。)随后,又以异国咒语祈愿。 然后——“喔。”“哇。”白龙和丹龙惊叫出声。 躺卧在洞里的陶俑,四肢突然开始震颤,动起来了。 黄鹤的异国咒语不停念诵着。 四尊陶俑笨拙地碰撞、倾跌,一面各自爬起,手扶洞缘,屡仆屡起,直到爬出洞外。 此刻,四尊俑像正并排在黄鹤面前。 渐沉于地平线上的殷红夕阳,正映照在四尊俑像上。 黄鹤笑了出来,低声却充满欢愉:“十年了。只要十年就能动。正如我所预料。 这四尊仿造的假俑,果然成功聚集此地咒力于一身——”黄鹤得意地放声大笑。 “塑造假俑时,我把自己的头发掺在泥土里,再混入指甲。要是再埋个十年,这些假俑就会像真人一样行动了吧。回答我,大地之子、吾儿啊,给予你们生命,你们高兴吧——”四尊陶俑从唇边发出呼气声。 咻——到底是主动回答的内心话?还是黄鹤施法让他们回答?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四尊陶俑会动,还能自行爬出洞外,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夕阳沉落之前,黄鹤命令四尊俑像再下洞躺着。 俑像爬回去之前,洞穴已经弄得浅些了。 “下回得让它们自行爬出洞外,所以不能挖得太深。它们横躺下来之后,上面泥土不要盖得太重。”就这样,地洞又给填埋回去了。 埋好时,星辰已在暗空闪烁着。 “白龙、丹龙啊,早晚它们会派上用场的。”“是。”“是。”白龙和丹龙,朝着黄鹤颔首。 星空下,三人好整以暇地跨步离去。 房内静谧无声。 灯火暗淡得仿佛即将熄灭一般,房内充满冷冽的夜气。 “如今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就只有白龙了。”空海深深吸了一口黑暗中的冷空气说道:“那么,丹翁大师,徐文强棉花田出土的兵俑,全是白龙干的?”“嗯。”丹翁颔首默认。 “那,关于刘云樵家妖猫的事也……”“恐怕是——”“到底为了什么,白龙要做出那样的事——”“——‘’丹翁没开口回答。他紧闭嘴唇,似乎在思索着某事。 空海望着丹翁,等待他的响应。 “太多令人不解的事了……”丹翁低声喃喃自语。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岁月悠悠,过去太久了。玄宗、高力士、晁衡、黄鹤、白龙,以及——”丹翁顿口,闭上双眼,方才感慨万千地说:“贵妃……”接着,丹翁睁开了双眼道:“不过,也有已经知晓的事。”“——”“我可以断然肯定一件事……”“什么事?”“那是白龙为了引我出来的手段。”“白龙的手段?”“倘使秦始皇骊山陵附近出现了兵俑,那俑还会动的话,这消息必然会传到我的耳里。白龙大概认为,只要消息传出,我就一定会现身。”“原来如此……”空海率直地叫出声:“那,黄鹤道士呢?”“别问我,空海——”“——”“那是我们的私事,也是秘密——”“——”“机缘一到,总有说出的一天吧。”丹翁慢条斯理地站在房间中央。 “空海啊,今晚让你听到怀念的往事了。”“是。”“这是我和白龙的事。是我们之间必须解决的事……”丹翁朝门口方向走去。 “丹翁大师……”空海在背后唤他,丹翁没有响应,径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空海!”逸势站了起来,空海以眼神制止他。 “空海啊,岁月之逝,不过瞬间之事……”屋外面传来丹翁的声音。 “别白白浪费了你的才能。”之后,丹翁的声音与动静,就此消失在夜气之中。 空海和逸势面前,仅留下安倍仲麻吕寄给李白的信卷,静静映照着微弱的灯火。

月亮出来了。 抬头看,明月已升至飞霜殿上的天空。 是一轮满月。 宛如宝玉的月亮,浮现在春天罕见的碧澄天际。 四把篝火在铁笼中烧得一片通红。 月影笼罩整座华清宫,明亮得即使没有灯火或篝火,也可看见鱼儿在池面上跳落。 石缝之间已冒出嫩绿春草的石板上,铺着来自胡国的绒毯。这些华丽的波斯绒毯,是空海向马哈缅都借来的。 总共有三块波斯绒毯。 这儿坐着四个人。 远渡重洋的倭国留学僧沙门空海。 同样来自倭国的儒生橘逸势。 官拜校书郎的诗人白居易乐天。 胡玉楼艺妓,绿眼碧眸的玉莲。 此四人,彼此对望围坐一圈。 乐师和厨师都到山下村落去了。 大猴、子英和赤,也随乐师和厨师等人下山。 任务完成之后,一行人还会折返原地。 美酒佳肴均已备妥。 巨大的瓷盘上盛着蒸煮炒炸的鸡、猪、牛肉、青菜,包括燕窝在内的各种山珍海味纷列杂陈在席间。还有,空海请托李老人找来的荔枝。 酒杯同样各随己意,听凭取用。 空海取用的,是来自波斯的琉璃杯。 逸势拿的是夜光杯。 白乐天则是玉杯。 乐师们还留下了若干乐器。 一把笙。 一把五弦月琴。 一把琵琶。 一组编钟。 玉莲忙着为大家斟酒、夹菜。偶尔还抱着月琴簌簌弹奏。 众人缓缓喝着酒。 几杯下肚之后,逸势双颊已微泛红晕。 “空海先生。”白乐天右手握住玉杯,唤道。 “是。”空海手拿琉璃杯,望向白乐天。 白乐天的脸上,摇晃着篝火燃烧的光影。 “本来是我邀您来这儿的,当时,完全想不到会是这个样子。”“您觉得如何?”“与您在这儿连夜对酌,真是愉快哪。”白乐天嘴里含着酒,慢慢地品尝着。 “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吗?”白乐天问。 玉莲上前,为白乐天已空的酒杯斟满酒。 “不知道——”空海仰首向天,用像是叹息的声音说道:“或许会发生。也或许不会发生。”随后,视线又移回到白乐天身上。 “不,不管会不会发生,我都无所谓。”“——”“刚才,从您那儿听到了匪夷所思的怪事。”“是的。”“真没想到,会听到贵妃其实不曾死在马嵬驿,还在华清宫苏醒过来的事。没想到此地曾发生过这等事——”“说来,玄宗和贵妃的一切事端,均始于此华清宫。”“如果说,两人在华清宫度过最幸福惬意的日子,他们共同的日子也是在华清宫结束的。那么,在此举办宴会,该是再合适不过了。”“所谓结束,是指五十年前的旧事吗?还是我们此时……”“我也不知道。”白乐天静静地摇头。 “虽然我刚刚说过了,玄宗和贵妃两人最幸福惬意的日子,是在此地度过,不过……”“不过什么?”“贵妃果真拥有过这段幸福的时光吗?”“你认为呢?”“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说到这里,白乐天像是在寻找适切的字眼而停下话来。 “你知道什么呢?”“不,我不是说我知道什么,但我感觉,所谓执笔为文,真是件罪孽深重的事。”“——”“像贵妃——杨玉环这样的女性,她究竟过得幸不幸福?他人不得而知。连她本人也可能不知道。空海先生也罢、逸势先生也罢,回首自身的往事,到底幸或不幸,你们能回答得出来吗?”经过白乐天如此一问,逸势摇头答道:“我不知道。”“我所想写的正是那些不得而知的事。对照贵妃生前,我所要写的这些事,感觉自己真是罪孽深重。”白乐天望向玉莲,搁下酒杯说:“请拿笔来——”一旁早已备妥笔墨。 白乐天默默地磨起墨来。 其间,谁也没有开口。 空海和逸势,含酒在口,静静凝望磨墨的白乐天。 只有玉莲弹奏的月琴声簌簌响起。 过了一会儿,白乐天自怀中取出纸张,手上握住沾了墨汁的笔。 白乐天左手拿纸,写下了一些文字。 四周牡丹缭乱盛开。 蓝色月光倾泻在牡丹花上。 然后——“好了。”说毕,白乐天搁下笔。 手持纸片,自顾自地吟哦起来。 声音低沉苍劲。 玉莲即兴弹奏月琴,应和着白乐天的吟咏。 两鬓千茎新似雪,十分一盏欲如泥。 酒狂又引诗魔发,日午悲吟到日西。 白乐天的声音在月光中朗朗向上飘升。 两鬓发丝,干根翻白似雪。 饮酒满杯,我狂醉如泥。 痴癫迷醉,又呼引出我心中的诗魔。 午后引吭悲吟,直到日落西山。 其诗大意如此。 当白乐天的吟哦声停止之时,“唔……”逸势发出不胜感慨的声音。 此诗,宛如白乐天身已老去的自况。 不久,白乐天再度握笔。 继续在纸张上沙沙走笔。 掩藏在白乐天心中的诗意之门,似乎已整个敞开了。 看得出来,白乐天此时文思泉涌,不可遏止。 他将心中涌现的文思,原封不动地写在纸上。 貌随年老欲何如?兴遇春牵尚有余。 遥见人家花便入,不论贵贱与亲疏。 白乐天继续开口吟哦。 玉莲也弹拨月琴应和。 逸势满脸胀红,并非全然因醉意或灯火的映照。 一旦浓烈的情感在体内翻腾之时,此男子便会成为这副模样。 白乐天的吟哦中断后,琴音又响了一阵方才停止。 玉莲把笔递给空海,说道:“空海先生也写一些吧——”“那——”空海接下笔,默默地在纸张上写字。 过了一会,握住纸片,静静地吟起来。 一念眠中千万梦,乍娱乍苦不能筹。 人间地狱与天阁,一哭一歌几许愁。 睡里实真觉不见,还知梦事虚诳优。 无明暗室长眠客,处世之中多者忧。 悉地乐宫莫爱取,有中牢狱不须留。 刚柔气聚浮生出,地水缘穷死若休。 轮位王侯与卿相,春荣秋落逝如流。 深修观察得原底,大日圆圆万德周。 (译注:根据空海所著《性灵集》,《咏十喻诗,咏如梦喻》汉诗原文,作者所引漏列最后两句,今补上。)空海吟毕,弹奏月琴的玉莲马上歇手。 “空海先生,您的声音真动听。”又说:“能否让我拜读您的大作?”“当然可以。”空海递出方才写就的诗笺,玉莲搁下月琴,用白净的手指接下。 就着灯火月光,玉莲盯着空海所写诗看着。 不久——“空海先生——”玉莲抬起头,说道:“我想为这首诗跳一段舞——”“喔,荣幸之至。我也想亲睹玉莲姐的舞姿。”空海才点了点头,自乐天便接腔说:“玉莲,这一定很有趣。”白乐天本来就是胡玉楼熟客,他和玉莲的交往,比空海更久。 “空海先生会弹琵琶或月琴?”“多少会一点。这样好了,我虽不像玉莲姐那样行,倒还可以用月琴为你伴奏。”“唉呀!能够配合空海先生的月琴起舞,真叫人高兴哪。”“那,我来弹琵琶。”白乐天开口。 “乐天先生也行?”“我多少也会一点。”白乐天回道。 “既然这样,我就吹笙吧——”连逸势手上也拿起了一把笙。 “喔,连逸势先生也要——”当然,习乐是宫中的基本教养,橘逸势也能玩上一、两种乐器。 讲到吹笙,橘逸势绝不输给一般人。 本来,彼时传人日本的乐器,便是经由大唐而来,其基本构造和吹奏方法,并无多大差别。 音、声该如何配合,四人简单作了安排。 玉莲取来一块绢布,披挂在脖子上。 夜深人静,玉莲身影,孑立在白天流泻而下的月光之中。 空海轻拨一条琴弦,琴音袅袅,尚且回荡在夜气之中时,逸势双手所握住的笙,跟着传出了乐音。 月光下,笙音飘向天际。 仿佛要与月光共鸣,笙音竟隐约可见了。 在月光中闪闪飘升的模样,似乎可以映人眼帘。 当笙音悠扬飘升天际之时,骤然之间,“铿当”一声,月琴的弦音拨动了起来。 空海的月琴,应和着逸势的笙音。 琴声簌簌飘落,仿如大小珠玉白天上滑落。 然后,袅,白乐天的琵琶声交叠其上。 乐音与天地和鸣。 天地为之振动。 同时,空海开始吟哦自己的诗句。 一念眠中千万梦,配合诗句,玉莲挪动了身子。 缓缓向前踏步,脚尖柔软地踮立在绒毯之上。 右手缓缓向月光伸去,随即轻快折返。 乍娱乍苦不能筹。 玉莲开始舞蹈。 白净的手指像要捡拾月光一般,在空中比划。 空海清朗的声音,冉冉飘向天际。 人间地狱与天阁,一哭一歌几许愁。 空海的声音,朗朗传人逸势耳中。 逸势的眼中淌下泪来。 连逸势也不明白,突然流泪的意义。 泪水汩汩流出。 我究竟怎么了——逸势那张脸,仿佛如此说道。 对自己内心瞬间流泻的情感,逸势看似不知所措,仅能寄身其中。 吟哦诗句、弹奏月琴之人,正是飘洋过海,经行万里,远自倭国而来的沙门空海。 与空海笙琴合奏者,乃倭国留学生橘逸势。 应合弹奏琵琶之人,则是日后扬名倭国,鼎鼎大名的大唐诗人白乐天。 而在此三人面前婆娑起舞的——是碧眼胡人玉莲。 此四人所在的场所,却是玄宗皇帝与杨贵妃曾经共同生活的华清宫。 这是何等怪异的奇妙命运啊!睡里实真觉不见,彼时——四人身后,有一组编钟响起。 发出声音的,是最小的一口钟。 玉莲停下动作,朝编钟方向望去。 音乐全部停歇。 空海、逸势、白乐天三人,同时回望身后。 看不见任何身影。 仅有编钟搁放在原地。 编钟,是挂着各式各样大小铜钟的乐器。叩小钟,会发出高音,扣大钟,则传来低音。 这回准备的编钟,全部分三层,总共二十四口,所以能发出二十四个音阶。 然而,编钟要奏出声音,绝非一人所能独自完成。 演奏编钟,必须动用钟槌。当然,这回也准备了。可是,钟槌却搁放其下,看不出有谁动过的迹象。 冷不防——又传来钟声。 明明看不到任何人影。众人发现,这次是最大一口钟发出了声响。 “看来有人大驾光临了。”空海道。 “喂,空、空海——”逸势胆怯地出声。 “放心吧。”空海向逸势道。 说的是日本语。 “随时恭候——”空海并非特意向某人说道。 像是要阻止逸势说话,空海接着说道:“我们何不继续宴会呢?”空海唇边浮现一抹愉快的笑容。 “别担心。我们继续吧。”这回空海说的是唐语。 月琴弦音又响起,空海继续开口吟哦——还知梦事虚诳优。 玉莲仍然翩翩起舞。 白乐天也袅袅弹奏琵琶。 逸势再度吹笙。 仿佛也要与他们应和一般,后方传来编钟乐音。 无明暗室长眠客,处世之中多者忧。 玉莲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四周牡丹花,在月光下聚首盛开。 编钟加入合奏,逸势也渐渐不再挂意无人钟声的怪事了。 不久——大日圆圆万德周。 空海朗朗声歇,吟咏结束。 其声音却随同音乐余韵,残留在月光之下,在半空中飘荡了好一会儿,就像细小的琉璃碎片漫天飞舞一般。 不知何时,身后作响的钟声也沉寂了下来。 那时——“啊,那是——”玉蓬低声叫道。 玉莲手指水池方向。 稍离水面的空中,浮现一个幽微发光的物体。 是菩萨。 “那不是干手观音吗?”自乐天说道。 干手观音浮现在水面之上,静静摇动干只手臂,不知在舞弄着什么。 干手观音的身影同时映照在水面上。 “好美……”逸势屏息赞叹道。 月光之下,菩萨一边起舞,一边缓漫地飘升。 仿佛在追赶消失于天际的乐音,菩萨也向天际飘去。 随着逐渐飘高,菩萨身影也愈来愈透明。 逐渐透明逐渐消失。 终于,菩萨身影飘升到在场众人必须仰头才能看得到的高度。 已经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菩萨了。 菩萨身影缓缓消融于月光中,终于不见了。 “那是我给你的回礼。”有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一名白发老人端坐在编钟之前。 “因为你们让我听到了悦耳的音乐。”灯光下,老人微微一笑。 “喔……”空海微笑,望向老人。 “在下丹翁。”老人解释。 丹翁望着白乐天、逸势及玉莲,随后,慢慢将视线移到空海身上。 “对了,空海。”“是。”“先给我一杯酒吧。”“乐意之至。”空海回道。 子英默不作声,屏气凝神地往前走。 他正在追赶走在前面的巨大黑影。 此刻,他人在西绣岭之中。 此处是一条羊肠小径,两旁覆满了野草。 子英脚下,是铺满石子的地面,如果往上走,小径将变成石阶。 小径两旁,耸立着老迈的枫树及粗大的巨松。 由于覆盖头顶的树梢之间,还有月光洒落,子英总算还可行走,否则,他将寸步难行。 稍不留神,前方的那道黑影,便会跟丢。 不知是身体轻巧,还是娴熟路径,前行的巨大黑影,步伐极快。 向前奔走的黑影——就是大猴。 此刻,子英尾随大猴身后。 护送厨师、乐师至山下村落后,他正在折返华清宫途中。 赤留在村落,子英和大猴返回华清宫。 此前不久——子英推测该是快到华清宫的时候——走在前头的大猴,不知绊到何物,整个身子向后翻滚。 “好痛!”大猴坐在地上,手按住头。 似乎撞到了头部。 “不碍事吧——”“不碍事。”大猴起身,松开按压头部的双手,摇了两、三次。 接着,大猴又向前跨步。 脚步变慢了。 大猴终于呆立原地。 “怎么了?”子英问。 “我想起来了。”大猴说。 “想起什么?”“我想起我忘记的事了。”“忘记的事?”“我必须折回一趟——”“回哪儿?”“山下的村子。”“为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先回华清宫。事情办好,我就回来。”“所以我要问你是什么事呀?”子英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总之,你先上路。我去去就来——”大猴说。 “我懂了。”到底是什么事,子英不得而知,却也只能如此作答。 “我马上会回来。”说完,大猴转身,走下方才爬上来的山路。 起步往上走的子英,也停下了脚步。 大猴的事,他觉得有些怪异。 不愿明说事由,让他感到不解。 此种情况下,大猴还要赶回山下村落的理由,令他难以想象。 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空海和大猴之间曾有某种约定。 大猴应当是突然想起此项约定,才说出这番话的吧。 于是子英也掉头折返,追赶在大猴身后,开始往下坡走去。 说来,子英确实是奉命派遣到空海身边当差的。 然而,那是奉朝廷之命。 本来,他就在朝廷当差,会被派到空海这儿,完全是遵从柳宗元指示。 正确地说,自己该当听命的对象,是柳宗元。 当然,关于这回华清宫之行,他早已详细回报柳宗元。 空海也没要求他保密,而且这是他的任务。 关于华清宫之行,柳宗元不抱太大期望。 “察觉任何异状,立刻回报。”柳宗元如此吩咐子英和赤。 遵照指示,此刻,赤该已快马飞报长安了。 至少,在看到数量如此惊人的狗尸之后,他不能不立刻上报。 因为有人在华清宫作法下咒,肯定错不了。 子英再一次对空海的直觉——或说能力,感到震惊。 子英打算对空海说,赤留在山下的村子,但对方若是空海,一定可以猜出自己或赤其中一人,会策马奔回长安通报吧。 如果空海和大猴隐瞒自己,准备做出什么事,子英也得查明到底是什么。 此举若是大猴个人行为,也还是要查。 大猴究竟想干什么事,子英必须先行了解。或许,大猴折返回去,就是想查明赤在不在村子里。 此一想法,在子英脑海中翻腾起落。 大猴转身下坡,还不算太久。 刚好是尾行跟踪的适当距离。 蹑手蹑脚走下坡,马上便看见巨大的人影出现在月光下。 这道人影正是大猴。 他的身影十分诡异。 他并有没赶路前进。 大猴停下脚步,正望着一旁树林。 子英顿步,压低身子,侦察大猴动向。 大猴有时望向林中深处,有时又在月光下观看自己脚边。 他的模样不像在搜寻掉落的东西,也不像在寻找哪个人。 不久,大猴跨步向左边树林走去,子英这时才了解大猴在找什么。 大猴似乎在寻找进入树林的入口道路。 大猴灯也没提,就这样走在深夜的树林之中。 树林内的枝叶还不像夏天般那么繁密。 月光正好也可照射到林中。大猴似乎借助那月光,行走在林子里。 子英尾随大猴,也穿入树林。 大猴的方向,看来是朝着华清宫南侧的西绣岭。 “奇怪——”西绣岭一虽说是山,却盖了许多殿堂。 冬天一到,长安的政治机能便整个移转至此地。 山中到处铺设石阶小径,也建造了不少大小楼阁。 而今,楼阁若非遭到盗贼所拆窃,便是任其毁坏倾颓。 大猴究竟要去哪儿?子英默默地在大猴身后追赶。 此时,大猴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栋屋顶毁坏、陈旧腐朽、看似道观的建筑物之前。 大猴在原地呆立了一下子。 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此时,子英感到困惑了。 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尾随进去呢?虽说大猴还没察觉已被跟踪,但若走进那座道观——总之,先靠近道观,由外窥伺内部动向,应该没有问题吧。 于是子英悄悄向道观挨近。 大概是屋瓦大半都已掉落了。道观四周散落着碎裂的瓦片。 从大猴进入的附近窥伺,部份屋檐已腐朽洞开,月光自此射入。 看不到大猴身影。 道观内部,像是用灰墙隔成数个房间。 大猴似已走进其他房间。 正当困惑不知所措时,突然传来了声响。 那是大猴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那声音,有时像是在搁置某个小东西,有时又像在摩擦那个小东西。 就在此时——灯亮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明亮灯光,辉映在眼前墙壁之上。 接着,仿佛在敲打物体的声音响起。 好大的声音。 随后,便听到嘎吱嘎吱撕裂某物的声音。 然后是敲打的声音。 然后是捣毁的声音。 过了一会,声音停止了。 然后,又传来丢弃东西的声音。 大猴巨大身躯来回走动的声音。 粗重的喘息声。 墙面映照的灯光,这回摇晃得更厉害了。 大猴似乎想握拿不知搁在何处的灯火。 灯光在墙面上晃动。 大猴像是手持灯火在走动着。 他打算走到外面吗?子英搜寻隐密的地方,摆好架势。 然而,大猴却没步出房内。 映照在墙面上的灯光,慢慢减弱下来。 大猴的脚步声也愈来愈小。 渐行渐远了吗?并非如此。 那是往下走的声音。 是步下石阶的声音。 不,或许是爬上阶梯的声音。 大猴到底要做什么?这座古老的破旧道观,究竟暗藏什么玄机?子英不禁生出兴趣来了。 然则,若是被大猴察觉——到底该如何辩解呢?有什么好辩解的?该辩解的人——应说是大猴吧。 子英如此作想。 就在此时,“喔喔喔……”一阵低沉的声音传来。 一开始,子英听不出是人的声音。 他还以为,是枯枝雨露被风掀吹起的声音。 或是衰老的野兽声音。 在子英耳里听来如此。 然而,那却是千真万确的人声。 喔喔喔……啊啊啊……那样的声音——宛如缓缓将肺部膨起,一边呼吸一边清喉咙的声响。 又像是打哈欠声,痛苦呻吟声,或哀号哭泣的声音。 继之,变成了喃喃般的私语。 声音主人似乎在述说某事。 听来像是回答问话的,则是大猴的声音。 只是,他们到底在交谈什么?子英却无法听见。 如果能再挪近一点——屈服于好奇心。 子英缓缓跨步走人道观之中。 他小心翼翼,避免地板发出声响,然后朝下一个房间前进——走到那儿,子英吓了一跳。 地板上,赫然裂开一个黑色大洞。 月光照射在此地洞上。 而且,还有石阶通往地洞。 子英喑忖——原来是这么回事。 方才传来的声音,是在破坏地板,寻觅通往地下入口的声音。 不知不觉,声音沉寂下来了。 只有通往地下的入口敞开着。 而且,内部深处还摇曳着灯光。 不再有任何声响了。 子英心想,该怎么办呢?蓦地,耳畔传来嘶哑的声音:“你为何而来?”子英回过头一看。 那儿浮着一颗狗头。 狗头双眼溃烂,腐蚀了大半,眼看就快滑落地面。.牙间垂出长长的舌头,舌尖还滴着粘糊的鲜血。 宛如半熟蛋黄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那双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双眼,正盯着子英看。 狗的舌头动了。 “你为何而来?”悬空的狗头开口说话。 “啊!”子英惊叫一声,倒退一步,右脚浮踩在半空中。 随后,倒退的脚步踩落敞开的地洞。 “哇——”子英面向窟窿下方,从石阶上滚落下去。 下半身遭到猛烈撞击。 话虽如此,由于头部未经碰撞,所以仍然保有意识,还活着。 “痛……”双手撑地,子英抬起上半身。 屋顶缝隙洒落的月光,勉强映照至洞穴底部。 借助幽暗的月光,他隐约看到了某物。 有个巨大黑影站立在那儿。 看似人影,却又比常人来得巨大。 “大猴?!”子英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然而,那道人影既没响应,也没移动。 子英起身,伸手触摸。 那人影硬得像块石头。 黑暗中,子英定睛凝视——终于看清楚了,是个士兵模样的脸孔。 “是俑……”子英喃喃自语,就在此时,兵俑动了起来。 “你为何而来?”那兵俑追问子英。 众人怡悦地举杯畅饮。 酒杯内映照着月光,众人宛如饮下月光般地喝着酒。 美酒来自胡国。 是葡萄酒。 “哎,这回让我来弹琴吧。”丹翁心血来潮,伸手取来月琴,轻挑慢捻地弹了起来。 他所拨动的琴弦,在月光下流泻出异国旋律,那是空海和逸势均不曾聆听过的妙音。 弹奏终了,又斟满酒杯,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又伸手取琴。 有时,逸势吹笙应和。 或者白乐天弹奏琵琶,为月琴助阵。 “今晚真是醉人哪。”丹翁将月琴搁在绒毯上,说道。 “是的。”空海颔首同意。 丹翁握住酒杯的手,向点头的空海伸去。 “空海,来,喝酒吧——”“是。”空海兴冲冲地伸手取酒,斟满丹翁的空杯。 仿佛极其甘美一般,丹翁举杯细细啜饮。 “你也喝一杯。”丹翁手拿酒瓶迎向空海,这回换空海接受斟酒。 酒,果然香醇甘美。 “这主意真好。”丹翁开口。 “我没料到,又能在华清官如此举杯畅饮。”声音里充满了感慨。 丹翁的眼眸在游移巡动,像是寻觅让他怀念的东西。 盛宴。 穿着华丽服饰的宫女。 熙熙攘攘的人群。 过往的荣华繁景,已不再映人眼帘。 昔日在此走动的身影,也不复见了。 如今只剩——“我一个人了……”丹翁用苍老衰弱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着。 像是要聆听已完全消融在大气之中的音乐一般,丹翁闭上了双眼。 “丹翁大师……”出声叫唤的是逸势。 “什么事?”“督鲁治咒师会来吗?”“喔——”丹翁睁开双眼。 “你是说,白龙吗?”丹翁动了动嘴唇。 “你刚刚说什么?”逸势问道。 “你是说,白龙吗?”“啊——”“换句话说——”“督鲁治咒师就是白龙。”“什么?”“白龙这名字,你该听过吧。”“是的。”“过去拜师黄鹤门下的我们,就是丹龙和白龙。”“我听过。”“白龙是督鲁治咒师,丹龙,就是丹翁我。”“啊!”逸势惊呼出声。 “空海……”丹翁对空海说。 “是。”“你看到长汤内那些东西了吧?”“看到了。”空海点点头。 “我也看到了。”数量庞大的无头狗尸——还有蛇、虫的尸骸。 “那,你应该明白吧?”“——”“来不来都不是问题。因为督鲁治咒师——白龙现在人就在华清宫。”“是。”空海点点头。 “不过,没想到会是华清官——”“——”“连我也没察觉到。不过,仔细想想便可明白。除了华清宫,别无他处了。可是,空海啊,来自倭国的你,居然也会想到这里。”“不。”空海摇头。 “最先察觉此事的,并非我,而是乐天先生。”白乐天摇摇手,不同意空海的话。 “不,我什么也没察觉到。别说察觉了,此事攸关大唐王朝的秘密,我想都没想过。我只是——”说毕,白乐天闭上嘴。咬了咬嘴唇,又开口:“我只是想,如果来这儿,或许能获得作诗灵感。察觉此事的,应该是空海先生——”“不,要是没听到乐天先生提起华清宫的话,我也不会想到。”空海响应。 丹翁饶富兴味地望向白乐天,问道:“作诗?”“是的。”“你打算要写什么呢?”白乐天又咬了咬嘴唇,缄默了片刻。 过一会儿,他继续解释:“我想写玄宗和贵妃两人的故事——”“是吗?”丹翁一边点头,一边问:“那,来到这儿,能得到什么灵感呢?’’“玄宗和贵妃两人,到底怀抱何种心情,在这儿共度时光等等的事——”“——”“我在想,两人到底过得幸不幸福?”“那,来到这儿之后,你明白此事了吗?”“不!”抬起头,白乐天高声响应。 “不……”这次,变成微弱的自语了。 “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该如何把两人的故事写成诗,我什么都不明白。”白乐天睁大眼睛瞪视着丹翁。 “丹翁大师。”白乐天郑重其事地说道。 “什么事?”“请您告诉我。贵妃在华清宫过得幸福吗?您应该知道的。他们两人在这儿过得幸福吗?他们在华清宫是如何共度的?”白乐天这样发问时,一瞬间,丹翁似乎痛苦地皱起眉来。 “啊,白乐天大人。你问的是关于人心的问题。”“——一”“而且,你问的不是我的心,而是别人的心。”“——一”“大体上,所谓人心,即使是自己的心,也无以名状。不能仅用一根绳索去绑缚。你的提问,我根本回答不出来。”“诚如您所说,”白乐天回道,“诚如您所说,我也必须靠自己编造的语言咒力来完成——”白乐天说到这里,事情发生了。 “那是?”最先开口的,是一直默默聆听的玉莲。 有笛声传来。 笛音极其微弱。 不,不仅是笛音。 还有笙、琵琶、编钟。 数种音乐随风自某处飘来。 那音乐愈来愈近。 徐徐向前。 不过,虽然感觉音乐愈来愈近,音量却未明显变大。 音量未曾变大,音乐倒是一点点地鲜明了起来。 “喔,空海,你看——”逸势伸手高声指道。 逸势手指的方向——面向水池的左侧篝火之下,有某个物体在移动。 那是人。 不单是人。 且是矮小的人。 不仅仅是一、两个人。 无数的小人,踩着篝火底下的地面,朝此处走来。 小人的身高大约三、四寸。 身穿红或蓝、白或紫衣裳的小宫女们,有的弹奏乐器,有的起舞,向空海等人走来。 一人。 两人。 三人。 四人……数都数不清。 二十人。 数十名宫女,衣裾飘飘闪动,一边舞蹈一边奏乐,渐渐走近。 “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逸势半起身问道。 “终于来了。”说话的是丹翁。 丹翁悠然自得地,将右手的酒杯送到嘴里。 “是的。”空海漫应了一声,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空海,是谁来了?”逸势问。 “是白龙大师。”“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起舞的宫女数量继续增加。 有人拿笙。 一边弹琵琶,一边用两条后腿直立行走的,是蟾蜍。 同样地,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老鼠,一边敲打类似钟的东西,一边在起舞的宫女之间穿梭来往。 不知何时,起舞的小宫女四周,已被蟾蜍群团团围住。 然而,不知为何,他们却没走进篝火围绕的内圈。 “喂、喂,空海——”“放心。他们不能越篝火一步。”“当真?”“是的。因我已划下结界。若是活人或生物或许还可以,但因咒而生成的东两,无法进入这个结界之内。”(译注:密教于修法时,为了防止魔障侵入,划出一定之地区,以保护道场与修行者,称为结界。)“可、可是,你不是说白龙来了吗?”“我说过。”“那他在哪里呢?那些舞蹈的小宫女,不会就是白龙吧?”“嗯。”“白龙到底在哪里?”“快来了。”包围空海等人的小舞娘们,益发热闹起舞。仿佛应和喧闹的舞蹈,音乐也愈来愈高亢嘈杂了。 红衣宫女,伸出白净小手,朝半空中翩翩舞动。 蓝衣宫女,跨步连续跺踏地面。 月琴响起。 琵琶响起。 笙响起。 “啊,好热闹呀。”由于空海和丹翁两人,看不出半点慌乱的样子,玉莲也恢复镇定,唇边浮现一抹笑意。 “这等事竟在我眼前发生——”白乐天说。 不久,宫女、乐师们开始左右分列。面对水池方向的人墙散了开来,宫女、乐师们利落地分立左右两边。 乐音停歇。 宫女们也不再舞蹈。 全班人马就地坐下。 “原来如此。”兴味盎然的丹翁,左手轻抚下颚。 “空海,什么要开始了?”“继续看,你就明白了。”空海说。 沉静之中,只剩篝火发出爆裂的声音。 倏地,笙音响起。 仅此一道的笙音,飞升至月光天际。 音色听来哀怨悲戚。 冷不防——人墙之中,窜出一只猫来。 是只黑猫。 用两只脚走路。 “空、空海,那只猫——”逸势低声叫道。 黑猫用绿光闪烁的眸子盯视空海等人,同时亮出锐利齿牙,吼叫出声来。 仿佛是打了个信号,那老鼠又现身了。 自右前方穿出的老鼠,走到无人的空地中央,面对空海一行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头上顶着一只金色皇冠般的东西。 乐音忽地改变。 笙音停歇,另有声音响起。 那是月琴声。 月琴细微地弹奏起来。 然后,像是为了与月琴合奏,左侧又跑出来一只蟾蜍。 这只蟾蜍不仅用两条腿走路,身上还披着或许是宫女们转送给它的红衣。 有如引领那只蟾蜍一般,巨大如鼠的一只蟋蟀,搀扶蟾蜍的手,走在前头。 此蟋蟀腰部缠着看似白绢的布匹,仿佛人的模样,用两条脚直立行走。 蟋蟀将蟾蜍带到老鼠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即退至后方。 正中央只剩老鼠和蟾蜍。 老鼠握着蟾蜍的手。 笙音再度响起,与月琴合奏。 仿佛笙音代表老鼠,琴声则是蟾蜍。 不知不觉之中,黑猫已消失了踪影。 “原来如此。”空海点点头。 “什么原来如此?”逸势向空海低声道。 “这是一出戏。”“一出戏?”“老鼠、蟾蜍、蟋蟀在合演某个故事。”“故事?”“是的。”“什么故事?”“嘘——”逸势追问时,空海对逸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头戴皇冠的老鼠,和身穿红衣的蟾蜍,相偎相依地开始拥舞。 过了一会儿,老鼠将蟾蜍的红衣撩起,自后方抱住腰,臀部开始前后摇摆。 老鼠和蟾蜍正在交合。 蟾蜍仿佛因痛苦而扭动身子,一边抽动一边发出感官的叫声。 两者接二连三改变动作。 “这是——”叫出声的是白乐天。 “玄宗皇帝和贵妃娘娘?”白乐天膝行靠近说。 “什么?”逸势问。 “那只老鼠是玄宗皇帝,那只蟾蜍则是贵妃娘娘。”“什、什么?”“然后,那只蟋蟀是高力士大人——”白乐天答道。 “当真?”“没错。”回答的是空海。 “现在,我们眼前上演的,就是玄宗和贵妃的故事。”“怎、怎么可能——”“是真的。”“这——”“逸势啊,华清宫确实最适合演出这个故事,不是吗?”将空荡之地当作舞台,老鼠、蟾蜍、蟋蟀各司其职,扮演玄宗、贵妃、高力士的角色。 最先登场的情节,该是两人初次邂逅吧。那,场所就在华清宫。 场景接连改变着。 这回,是玄宗要高力士想办法,劝解执拗不依的贵妃。 不久——玄宗和贵妃——老鼠和蟾蜍手牵手,随后,仿佛突然受到什么惊吓,两人仰望天空某处。 似乎是在诠释安史之乱发生了。 遭人追赶般,两人逃离长安。 最后,终于——玄宗自贵妃身边离开,来到高力士这边,继之,他凑近高力士耳畔低语。 过了一会,扮演高力士的蟋蟀走了出来。 他来到扮演贵妃的蟾蜍面前,解开缠绕在腰际的白布,握在手上。 贵妃不停往后退。 高力士往前追赶。 终于追上贵妃。 扮演高力士的蟋蟀,将手握的自布,小心谨慎地缠绕在贵妃脖子上。随后手握白布两端,用力拉扯。 贵妃倒卧在地。 方才一直奏鸣的音乐,戛然而止。 至此为止,始终安静席地而坐的宫女们起身,以袖口掩面,开始哭泣。 接着,该是秘密挖出贵妃,带她来到华清宫的场景,故事到此便没继续发展下去。 因为,突然有阵笑声自天而降。 非常好笑似的,嘎啦嘎啦的嗤笑声,自天际响起。 那笑声,不知何时又变成说话声。 “终于来了。”声音听似兴高采烈。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像是高兴得无法抑制的声音。 声音从天而降。 “丹龙啊,空海啊,你们终于来了!”接着——突然有个东西从天空飘落了下来。 是一条绳索。 而且,掉落的只是绳索一端,另一端还停留在上空。 仰头观看,只见绳索伸向遥远天际,完全看不见彼端。 绳索半途便已消失在夜空之中,只能看见月光中垂降地面的绳索。 “现在就来。”天空又传来了声音。 “喂、喂……”逸势用手顶碰空海后背,“空海,是人哪——”仰头看得脖子发酸的逸势说。 “嗯。”空海也看见了那个身影。 遥远的夜空中,隐约可见一个孤伶伶的细小人影。 定睛凝视,那个人影正缓漫地往下降落。 某人沿着绳索,正打算自天际降落到地面上来。 那的确是人。 沿着绳索垂降的那个人,终于抵达地面。 此处,正是方才老鼠、蟾蜍、蟋蟀,演出玄宗、贵妃、高力士的场所。 原先的小宫女、舞娘的身影,均已消失不见。 老鼠、蟾蜍、蟋蟀也不知去向了。 刚才那么多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了。 音乐不再响起。 只有三个人站在此处。 一位身躯瘦小的黑衣老人。 他的脖子宛如鹤鸟般细瘦。 老人左右各有一名女子。 一位是年轻女子。 另一位是身穿华丽薄绢的老妇。 黑暗中,那只黑猫再度现身,然后,在三人脚下止步。 “在下白龙。”老人开口说道。 自称白龙的老人,以黄光闪烁的眼眸注视着丹翁。 老妇的视线,并未刻意看向谁。 她的眼眸望向浩瀚的夜空。 年轻女子握着老妇左手。 眼见那名年轻女子——“丽香姐……”玉莲嗫嚅低唤了一声。 被称为丽香的女子,与玉莲视线相对后,嘴唇拉出弧线,浮现出微笑。 丽香,雅风楼——胡玉楼的艺妓。 空海第一次到胡玉楼时,曾因玉莲右手臂麻痹、无法动弹,而帮她医治。 空海为玉莲驱除附在手臂上的饿虫邪气。 胡玉楼的人传言,下咒施放饿虫的,似乎就是丽香。 当时销声匿迹的丽香,如今却在此出现。 “玉莲姐、白居易先生,久违了。”丽香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原来偶尔出现在自龙——督鲁治咒师身边的女子,就是这位丽香?”逸势用露出如此话语的脸孔,望向空海,但并未作声。 某晚,在西明寺牡丹盛开的庭院起舞的,就是这位老妇,同时现身的则是丽香。 “丹龙,好久不见。”老人开口。 “白龙,久违五十年了吧——”丹翁点点头。 “好,就叫我白龙。这名字比较适合我们。”“嗯。”点头称是的丹翁,方才到现在,视线始终注视着白龙身旁的老妇。 仿佛紧紧贴住,丹翁的视线不曾移开那位老妇。 老妇个子娇小。 脸颊和露出衣袖外的手臂,均已布满皱纹。 不论脸颊或手臂的肌肤,全都长满了斑点。 年龄似已八十出头。 她的身子干瘪,全身包裹在衣裳之中,隐而不见。 老妇长发俱已花白。 白发盘梳在头顶,以红布绑缚,然后插上发簪。 那是珍珠镶缀的银发簪。 嘴唇和两颊,不知是否擦过胭脂,微微泛出红晕。 自脸颊至脖子,不知是否擦过粉,格外白净。 老妇大概不是自己抹粉、擦胭脂的,当是自龙或一旁的丽香为她装扮的吧。 为了今晚,刻意装扮——然而,老妇嘴唇半开半阖,隐约可见黄浊的牙齿。而且,还可发现缺了数颗。 老妇仅是神情呆滞地望向四周。 含水带露的牡丹花,盛开在月光之下。 遍地牡丹不可胜数。 老妇看似心荡神驰,迷茫地眺望着眼前景致。 丹翁只管凝望着那名老妇。 强烈的情感,仿佛正从丹翁内心涌溢。他却拼命想压抑下来。 丹翁的喉结,激烈地上下跳动。 “丹龙,认出来了吗?”白龙问。 “坐在这里的贵人,你认出这是谁了吗?”丹翁的嘴唇数度开阖,却出不了声,终于又闭上了嘴唇。 他的双眼,落下了两行泪水。 “她是贵妃娘娘。”白龙说。 喔——空海一旁的逸势失声低呼。 杨玉环——横亘六十年以上的悠悠岁月,与玄宗皇帝在此华清宫邂逅的女性的名字。 杨贵妃。 “没想到……”白乐天嘶哑地叫出声来。 “今晚是宴会——”白龙说:“快准备宴会吧。”白龙挺起胸膛,把脸拾得高高的。 “贵妃娘娘大驾光临。快准备音乐、美酒——”“请进来。”空海开口。 白龙自结界外跨了进来。 他单膝下跪在波斯绒毯上,恭敬行了个礼。 丽香借势手挽老妇——杨玉环,跨步向前。 仿佛经过丽香催促,杨玉环抬起脚步。 两人静谧无声地走进结界之中。 结界外,只剩下那只黑猫。 空海自席间起身,说:“这儿请。”随后,让位给贵妃。 坐北面南的场所——那是天子之席。 杨玉环坐在中央,丽香和白龙分坐两旁。 “拿酒来——”白龙开口。 丽香将手托住贵妃之手,让她能够握住玉杯。 玉莲为玉杯斟上胡国的——葡萄酒。 由丽香托着手,贵妃缓慢地举杯送到嘴边。 贵妃的红唇,触碰酒杯边缘。 她抬起下颚,仰饮胡酒。 白龙手握酒杯。 丹龙手握酒杯。 白乐天手握酒杯。 空海手握酒杯。 橘逸势手握酒杯。 各自酒杯都斟满了酒。 贵妃的酒杯也再度斟满了酒。 丽香、玉莲同样手持满斟的酒杯。 众人随意举杯送到嘴里啜饮。 “丹龙,终于和你相遇了——”放下空杯,白龙说道。接着又说:“空海,我要向你致谢——”“不。”空海摇头:“没这道理要向我致谢。”“不,若非有你,我们相遇的那一瞬间,或许会立刻厮杀起来。”白龙感慨万干地解释着。 “厮杀?”“没错。”“——”“在场的丹龙,应该听得懂我现在所说的意思。”仿佛同意这句话,“嗯。”丹翁响应了一声。随后将空杯搁在绒毯上。 “今晚,为了毁灭,我们才在此聚首。”丹翁说。 “丹龙,原来你还活着——”“白龙,你不也一样。”“我们都活太久了。”“嗯。”“是时候了。”“没错。”丹翁点点头。 白龙望向空海,说:“今晚,你该不是第一次与贵妃相见吧。”“是的。”空海点了点头,随手搁下酒杯。 “某晚,我们曾在西明寺碰过面。”“想来如此。”“月光下,贵妃于庭院翩翩起舞……”空海说道。 空海还未说毕,贵妃缓缓站了起来。 她双手捧食某物,正在吃着。 是空海准备的荔枝。 贵妃脸颊,汩汩流下泪水来。 她边哭边吃荔枝。 随后,举头仰望明月,跨出两三步,伸出手指拨弄一口编钟。 清彻的钟声回荡在月光之中。 杨玉环环顾四周,说了一声:“牡丹……”旋及缓缓步出座席中央。 “喔,贵妃娘娘要起舞吗?”白龙开口。接着又说:“丹龙,你要注意看。快抬起头来。我们的贵妃,今晚又要在华清宫起舞了。”贵妃站立着。 “喔。在此华清宫,玄宗皇上也来了。这儿,高力士大人也来了。那边,倭国的晁衡大人也来了——”白龙眼中挂着串串泪水。 他声音颤抖地叫道:“来。大家快吹笙弹琴。琵琶准备好了吗?钟槌拿定了没——”玉莲将月琴抱在怀中。 手上捧笙的,是橘逸势。 空海手拿琵琶。 白乐天握着笛子。 丽香手持钟槌,站在编钟之前。 “对了,该奏什么曲调呢?”白龙喃喃说道。 “喔。我差点忘了。李白大人不也在这儿吗?既然如此,那就来个《清平调词》吧。李龟年大人,你负责吟唱。今天晚上,我们贵妃娘娘,将在华清宫再度起舞——”月光下,白龙举起皱纹满布的手。 乐音在夜气中响起。 然后——杨玉环——贵妃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玉莲弹月琴。 橘逸势吹笙。 空海弹琵琶。 白乐天吹笛。 丽香敲叩编钟。 乐音在夜气中奏鸣。 宛如轻轻抚弄那乐音,杨贵妃的纤指也在夜气中舞弄了起来。 乐音和月光,水乳交融。 看上去,像是彩色斑斓、幽光微闪的龙群,伴随在贵妃四周。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吟唱者是丹翁。 李白所作的词。 时间是六十二年前,天宝二年。 地点在长安兴庆宫。 此宫位于禁城之南,并列着龙堂、长庆殿、沉香亭、花萼想辉楼、勤政务本楼等壮丽建筑。 该是在沉香亭吧。 时当春日——沉香亭牡丹盛开。 宴会在此盛大举行。 那天的宴会,是为了芳华二十五的杨玉环——贵妃而举行。 当天,餐桌满是山珍海味。 几乎被乐音所淹没的宴席上,宫廷主要人物齐聚一堂。 玄宗皇帝。 杨贵妃。 高力士。 晁衡,也就是倭国的安倍仲麻吕。 李龟年。 然后,李白也在场。 连青龙寺即将出发至天竺的不空也露脸了。 贵妃三姐妹。 杨国忠。 黄鹤。 丹龙。 白龙。 宴会进入高xdx潮之际,宫廷乐师中最负盛名的歌者李龟年,压轴登场。 彼时——玄宗起身,这样说道:“坐赏名花贵妃,旧词焉能用乎。”意指,娇艳牡丹、美丽的贵妃当前,怎能继续吟唱旧词呢——“传李白。”于是传来了李白。 “依清平调,你当场填词吧。”所谓“清平调”,是唐代所作的新兴俗乐曲调。 曲调现成。玄宗命李白,配合此调,就地填词。 当时,李白已经喝醉了。 醉眼朦胧。 靠近玄宗御前时,他已无法脱靴。 “谁——谁来帮我脱靴?”李白如此说,望向高力士,“高力士大人,那就麻烦你了。”李白向高力士恭敬地行了个礼,以半带戏谑口吻及动作说道。 正因为他醉了,也正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李白,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喝醉而敢在宫中如此撒野,那可会身首异处。 对此,高力±若是勃然生怒:“无理的家伙!”举座一定很扫兴。 他也会被说成是不识风趣之人。 “喔。这是醉仙驾临。”于是高力士主动向前,帮李白脱下靴来。 此时,李白拿起笔,在众目睽睽之下,沙沙振笔疾书,一气呵成的词句,正是这一首。 呼应此一新词,杨贵妃也即兴起舞。 而今,在这华清宫牡丹庭院,一切都重现了。 此刻,八十高龄的贵妃,在空海、逸势面前翩翩起舞。 不知是感动还是兴奋,逸势满脸通红。 关于此一宴会种种,远在日本国时,逸势便曾耳闻。 此情此景,如今重现眼前——而且配合贵妃曼妙舞姿的,竟是自己所吹奏的笙音。 逸势和空海对看一眼。 空海啊,予愿足矣,死而无憾——逸势的眼神如此说道。 橘逸势流着泪继续吹笙。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如空海之前所评价,此歌词乃是才情之作。 惟有才情存在。 只有耀眼生辉的词句,淙淙流动而已。 词句中,大概没有所谓的深刻思想,甚至没有任何感动。 只是存在着基于才情所编织而成的词句。 而,杨玉环也正以此翩翩起舞。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写此歌词的李白,因脱靴事件而为高力士怀恨在心。 也因为此一歌词,李白遭高力士自长安赶走。 词中的“飞燕”,指的是汉成帝爱妃,后来成为皇后的赵飞燕。 她擅长歌舞,因美貌闻名。 歌词中,李白将贵妃比拟为飞燕。 日后,高力士便在此文句上寻隙挑拨。 飞燕后来虽然成了皇后,却因出身歌女,行为放荡,最后被废。 将贵妃比喻为飞燕,岂非暗示贵妃低贱呢?高力士如此指责。 分明是有意找麻烦。若非李白要高力士当众为他脱靴,歌词也就不会出事。 然则,高力士对此却耿耿于怀。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 代替李龟年吟唱这首歌的丹翁,眼中潸潸落下两行泪水。 宛如消融在夜气之中,乐音沉寂了下来,一切复归于平静。 贵妃也停止了动作。 没人发出任何声音。 静谧之中,仅有火焰燃烧的毕剥声响起。 贵妃看似恋恋不舍。 明明想多舞几回,音乐却戛然而止。 她凝视着夜阑苍穹,仿佛在寻觅那飘然逝去的乐音。 “都已过去六十二年了……”白龙喃喃自语般说道。 却无一人响应。 沉默之中,白龙的语音又再响起。 “六十二年光阴——当真就这样消逝了吗?”依然无人响应。 “大家都到哪儿去了?”“——”“丹龙啊,只剩我们和贵妃还活在人世。”“——”“皱纹满布,老态龙钟,只剩我们还活着。”啊——白龙望向四周的牡丹,说:“花色依然,一如往昔——”“——”“然而——”说到这里,白龙哽住了。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梦幻一场——”丹翁说。 “一切都是梦幻啊。”“梦幻?”“——”“你是说,那一切都是梦幻?沉香亭之宴,安禄山之乱,马嵬驿事件,连华清宫之事,一切都是幻梦?”“我们都是已经结束了的梦幻中的亡魂。”。 “——”“话说回来——”丹翁静静开口,语气很是温柔:“那以后的事,可否说来听听?”“那以后的事?”“我们为此梦幻收拾残局之前,白龙,你告诉我吧。”听到丹翁此话,白龙呵呵干笑:“好吧。”白龙轻轻点头。 “就算你不咐吩,我也打算这么做。就算没人来到这儿,我也打算说出来。”白龙以指尖按着眼睛,看了丹翁一眼,又望向空海等人。 “我把你们当作是玄宗。你们既是高力士,也是李白、晁衡或不空,以及死去的众人……”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我就在这个亡者曾经聚集的场所,述说那以后所发生的事吧——”于是,白龙便以苍凉的声音,慢慢说出事情的经过。

“我们抛弃了师父。”白龙低声道。 “那时,我和丹龙带着杨玉环,一起逃出了华清宫。”干涩的声音。 除了篝火的爆裂音、风吹的松涛声,仅有白龙的语音可闻。 贵妃落座,静静眺望遥远的虚空。 “那是为什么?”空海问。 “为什么?”说毕,白龙望向空海。 继之,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篝火哔哔剥剥作响,火星在昏暗的大气中四处飞散。 仿佛追逐飞散的火星一般,白龙昂首仰望天际,视线再移至地上人间。 他的眼睛,注视着丹翁。 “为什么?你知道的吧,丹龙——”白龙道。 丹翁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绞尽脑汁,费了多大的劲……”那声音宛如想要自喉咙挤出鲜血一般。 “我们吃了多少苦头……”白龙又将视线投向空中。 “因为我们两人一直爱慕着杨玉环。”白龙的话。 初次见到杨玉环那刻起,我们就都成了她的俘虏。 远在玄宗和杨玉环在华清宫邂逅之前,我们奉师父黄鹤之命,暗中保护杨玉环。 这是在她被送到寿王那儿之前。 让杨玉环进入寿王府,是师父的主意。 让她离开寿王,投入玄宗怀抱的,也是师父。 呜呼——无论何时,我们无时无刻不爱慕着杨玉环。 哎,丹龙啊,丹龙啊。 多少次,我们偷偷潜入杨玉环的闺房?多少次,我们偷听她和寿王亲热狎语?多少次,我们偷看她与玄宗皇上交欢的羞态。 然而——杨玉环不是寿王的玩物。 杨玉环也不是玄宗的玩物。 杨玉环更不是我们两人的玩物。 杨玉环仅仅属于黄鹤一人。 不,杨玉环是黄鹤的道具。 呜呼——杨玉环是多么美丽的道具。 又是多么悲哀的道具。 后续如伺,空海你也都该知道了吧。所不懂的,只是我们的内心而已。 你怎么可能懂呢?此事我们始终秘而不宣。 十年、二十年,一直隐藏着的内心感情。 连黄鹤也都不知道。 然后,杨玉环恢复自由的日子终于来了。 因为安史乱起。 就在马嵬驿。 杨玉环理应恢复自由。 生平首度的自由哪。 玄宗那家伙背叛了杨玉环。 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下令高力士杀害杨玉环。 那时——杨玉环恢复了自由。 让她走避倭国,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们和安倍仲麻吕,本来打算带着杨玉环相偕逃至倭国。 即使两年、三年,我们都愿意等下去。 我们也曾想过——如果不去倭国,途中带着杨玉环逃走也行。 我们的师父黄鹤,是个因为怀恨玄宗而内心都烧焦了的男人。 而杨玉环,也已不适合再待在玄宗身边了。若让本已死亡的她继续待下去,恐怕又会引起祸端。 话虽如此,真正可怜的人却是黄鹤师父。 自己的爱妻等于被玄宗所杀害。 为了复仇,他本想毁灭大唐。 其后却改变了想法。 他认为犯不着亲手杀死玄宗。不如操弄杨玉环,让她生出流有自身血脉的皇子,如此他便可以暗中掌控大唐帝国了。 只是,他连这点也无法如愿以偿。 因为,从石棺中挖出的杨玉环,早就发疯了。 这也难怪。 当她在那样的地底醒来,了解自己无处可逃时,想来谁都会疯狂了才对。 就这样,我们又聚会碰头了。 在此华清宫——那时,我们都发了誓。 再也不让杨玉环到任何地方去了。 不回宫里。 也不去倭国。 更不将她交回黄鹤手中。 于是我们便逃了出来。 我们抛弃了师父黄鹤,也丢下了大唐王朝——之后,我们是如何度过呢?之后——不,关于之后所发生的事,丹龙啊,你也该一清二楚吧。 我们心中暗恋着杨玉环。 即使她已发狂,芳心不知去向,杨玉环依然是杨玉环。 事情变成这样,她才首次恢复自由之身。 真是残酷。 真是残酷啊!发疯了,才终于能够初次恢复自由。 世间岂有如此悲哀之事?话虽如此,我们依然爱慕着杨玉环。 正因如此,才会带着她远走高飞。 然而——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三人之旅很难顺利成行。 我和丹龙,谁能得到杨玉环呢?有朝一目,我们还是得对此事做一了断。 而那了断,只能经由双方厮杀才能决定。 对此状况,我和丹龙均了然于心。 哎,丹龙啊,对这事,你也应该很清楚的吧。 只是,到底会在何时,又该如何了断此事——惟有这点,当时的我们还一无所知。 何时?是今天?明天?到底谁先出手?我们心里都知道,不管谁倒下来了,胜利的一方必须照顾杨玉环至死。虽然没有明说,彼此却有共识。 然后,时机终于成熟了。 我和丹龙都已忍无可忍。 像是从身体内部烧焦开来了。 会是今天吗——我私下正这么想着时,丹龙啊,你却逃走了!从我们眼前,消失了踪影。 为什么?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你要离开如此念想的杨玉环?你是有意将杨玉环让给我吗?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觉得欢喜。 我们都已认定,除了厮杀,别无他法了。而此事,既不能对他人吐露,也无人可理解,纯属我们之间的感情而已。 你我都深信,仅有如此。仅有如此,我们才能守护杨玉环一生。 从旁人看来,这样的想法或许很怪异。 我们却都很清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只是,丹龙啊,你竟逃走了。 为什么?我的心,简直要碎裂了。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不过,老实说好了。 你行踪不明,我觉得这也很好。 可以不必与你厮杀,而能收场了事。 我可以和杨玉环一起过着毫无阻挠的生活。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把事情想成这样,事实上,从此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我跟杨玉环的生活,非常快乐。 即使她疯了,我们依然心意相通。 我一直如此想象。 然而……然而,丹龙啊,你听好。 丹龙啊。 我将杨玉环占为己有了。 啊,那真是,那真是,那真是充满喜悦的一件事啊。 当我占有这个女人时,有生以来,我首次理解,何谓男女之乐。 然而——啊,然而,丹龙啊。当杨玉环躺在我怀中时,万万没想到,丹龙啊,她竟呼唤起你的名字来了。 那是地狱。 我和杨玉环交欢。 每次她却总是呼唤着你的名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因为她疯了,真情流露;因为她疯了,才无法隐瞒内心的真实感情。 因为杨玉环疯了,她才呼唤你的名字!每次与她燕好,我心爱的女人,却因为欢乐的高xdx潮,而呼唤我之外的男人名字。 世界上有比这更残酷的地狱吗?我心中不知盘算过多少回,要将杨玉环杀了。 明知她心里爱着别人,我却无法不与她交欢。而每次与她交欢,就愈想杀她。 丹龙啊,于是我开始诅咒你。 三十年来,我一直诅咒着你。 不停地诅咒,我和杨玉环共度的这三十年。 历经蜀地、洛阳、敦煌等许多地方,我一路诅咒你而活了下来。 与杨玉环共处,明明比被狗扒食内脏还痛苦,我却离不开她。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丹龙啊,我要把你找出来。把当时未曾了断的事,重新来过。 笨蛋。 我没有哭。 事到如今,我的眼泪早已干涸了。 我们在如此宽广辽阔的土地,一直在为寻找你而不断地漂泊着.从天涯到海角。 苦苦寻找了八年。 却遍寻不着。 我甚至怀疑你已经死了。 不知有过多少回,我想死了心,认定你或许已不在人世。 然而,每次我又会打消这个念头。 你一定还活着。 丹龙不可能死了。 因为连我、连我都还继续活在这世界上。既然我还活着,丹龙,你也应该还活着才对。 你不可能死了。 就这样,十二年前,我们又重返长安。 无论你活在何方,只要你尚在人世,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回到长安来。 当你察觉大限将至时,你一定会想起的吧。 想起长安的事。 过往流逝的种种。 然后,你会来到此处。 你情不自禁会这样做。 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 为什么呢?因为我就是这样子。 既然我会这样,你也一定会这样。 我在长安等待着。 改名“督鲁治”,在胡人之间卖艺维生。 我一直等下去。 等着又等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也老了。 我整整等了十年。 这时,连我也开始暗想,莫非你真的死了?于是,我放弃等待。 丹龙啊,我决定召唤你到长安来。 我的对手,就是大唐王朝。 我打算凭借咒术,毁灭大唐天子。 我想,如果诅咒大唐天子,风声一定会传到青龙寺和你的耳里。 届时你一定会明白,一定会明白是谁在对天子下咒。 你也很清楚,此地曾经被下过空前未有的巨大诅咒。 丹龙。 昔时,我们的师父黄鹤不是曾这样告诉过我们吗?他说,此地底下有个被诅咒了的大结界。 是千年之前秦始皇命人所下的咒。 师父曾对我们说:“总有一天,要和大唐帝国决战之时,务必使用此咒。”在这布满强大咒力的结界中,我们不是曾经造俑、埋俑,将强大咒力移至陶俑身上吗?当时,我们所埋下的东西,形似于此地下沉睡的无数兵俑。 我心想,若唤醒我们所埋下的陶俑,破土而出,然后下咒,此事一定会传到你的耳里。 而且,到底是谁干了此事,丹龙啊,即使此世间无人知道,你也应该很清楚。 因我下咒而死之人,若都是与五十年前那事件有关,你也该心里有数了。 刘云樵宅邸会发生怪事,就是因其家人与马嵬驿之事有关。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只是,意想不到的人也闯入此地。 那就是在场的空海。 来自倭国、不空转世之人。 据说,不空圆寂之目,正是空海出生之时。 换句话说,今晚正与五十年前,我们在此聚首情景相似。 来,喝酒!空海啊。 不,是不空!丹龙啊。 杨玉环啊。 李白啊。 高力士啊。 玄宗啊。 虽然许多人都死了,我们却还活着。 我们活着,然后在此华清宫聚首。 来,喝酒吧!今天晚上,是我们五十年久别重逢的盛宴哪——白龙并未擦拭眼泪。 满溢的泪水沿着皱纹,从两颊滑落,濡湿了袖口。 “白龙,你到底期望着什么——”丹翁问。 “期望?”自龙含泪望向丹翁。 “啊,你在说什么?丹龙,你怎么会问我这种话呢?”“……”“你应该懂吧。不说你也应该懂吧——”“……”“我们在此相逢,是为了解决五十年前那件事。”“解决?”“你明明懂,啊,丹龙,你明明知道的,为何还要问?为何明知故问?是你死还是我亡?我们终将决一胜负。”“……”“幸存的一方,杀掉杨玉环,再割喉自尽,那就结束了。”白龙说。 一片寂静。 丹翁、空海及白乐天、杨玉环,谁都没有开口。 “我活够了。”白龙喃喃自语。 “哀伤够了……”低沉、干枯的声音。 “恨,也恨够了……”篝火熊熊燃烧的铁笼中,火星爆裂四散。 花朵香气消融在黑暗夜气之中。 杨玉环抬头仰望明月。 一片沉静中,惟有白龙的声音响起。 “剩下的,我只想做个了断……”自龙说出这些话之时——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空海和丹翁。 空海和丹翁同时转头望向水池方向。 白龙随即也察觉到了。 “咦。”“咦。”空海和丹翁望向池塘。 月光在池面上熠耀闪动。 并非来自风的吹摇。 不是风,而是其他东西,在水面上掀起细微涟漪。 “空海,怎么了?”随着空海的视线,逸势望向水池方向。 白乐天同样盯着池面看。 丽香也一样。 只有杨玉环还尽自仰望着月亮。 喵……至此为止,始终安静旁立的黑猫,突然发出尖锐叫声。 啪喳……啪喳……微弱水声传来。 像是某物跃入水中所发出的声音。 月光下——水池彼岸草丛中,不知何物在蠢动着。 数量不是一、二只。 是难以计数的动静——数量庞大的某物。 令人生厌的刺耳声音,随风遥遥传来。 湿漉漉的。 像是小虫子。 这样的东西,不止数十、数百或数干,蠕动出声。 若是个别发声,绝对微弱得听不见,由于数量庞大,遂成为有迹可寻的声音了。 令人不由得寒毛直竖的迹象。 声音自彼岸逐渐接近水池,然后——跃入。 啪喳……啪喳……不全然是跳入水中的声音。 爬行似的,宛如蛇行入水之时——跃入池中的东西,慢慢自彼岸泅游而来。 愈来愈近了。 水面上形成道道波纹,月光随着不停晃动。 “是、是什么?”逸势支起腿来。 “不知道。”空海响应。 他也支起了单膝。 “丹翁大师、白龙大师,你们施展了什么吗?”空海如此问道。 “不。”“这不是我们的咒术。”丹翁和白龙答道。 波纹愈来愈靠近。 终于——波纹来到了这一边。 滑溜溜,滑溜溜的。 某物依次爬上岸来。 湿漉沾粘的声音响起,继之,这些东西在此岸现起身来。 强烈的腐臭,传至空海鼻尖。 “这是?!”空海惊叫出声。 见到月光下起身的这些东西,空海终于明白来者是何物了。 没有头颅的狗。 裂肚中拖曳内脏的狗。 无头的蛇。 虫。 蟾蜍。 牛。 马。 正是惨死在“长汤”中的那些东西。 “这是我下咒用的。”白龙开口。 那些正是自龙用来诅咒皇帝的东西。 狗头从水中爬了上来。 用牙齿紧咬住岸边的岩石、水草,利用牙齿一步步登陆。 多数的狗头,都啮咬住自己的身躯。 无头的狗身,毛皮上垂挂着自己的头颅而来。 狗头之上,又垂挂了好几个无法爬行的蛇头。蛇头藉由啮咬住狗头而上岸了。 牛、马的庞大身影也混杂其中。 腹部拖曳着垂露的腐烂肚肠,无头牛逐渐靠近过来。 鬃毛上垂挂着狗头的马身,也来了。 每一颗狗头,都以炯炯发亮的眼睛瞪视着空海等人。 月光下,狗眼散发出可怕的光芒。 黑猫毛发倒竖,回瞪着它们。 “白龙啊,这真的不是你的咒术吗?”丹翁想确认般地说道。 “不是。我什么也没做啊。”白龙回答。 “空、空海——”逸势高声惊叫,站了起来。 “逸势,别动。”空海开口。 “不要跨出我布下的结界。”“什、什么——”逸势不知所措,随后急不可待地跺脚,求助般望向空海。 “宴席四周,已布下结界。被咒术操纵的物体,是无法跨入的。”空海沉稳地说。 “结、结界?澳门微尼斯人手机版,!”“没错。只要界内之人不召唤的话,对方就无法进入。”空海说毕,狗群终于来到篝火附近。 火光之中,狗头与狗身分离的狗群正汪汪狂吠着。 由于无法从喉咙送出腹中的气息,狗吠便成了咻咻般的摩擦声。 狗头一吠叫,啮咬住毛皮的下颚便松了开来,狗头于是落地。 滚落地面的狗头,一边嘎哧嘎哧地磨牙,一边依靠微弱呼吸继续吠叫。 只要张大嘴巴,空气就可入喉,狗头正是利用这点微薄空气发声吠叫的。 嗥!嗥!狂吠的狗群数量逐渐增加,一圈、两圈,团团围住了结界守护的绒毯四周。 绒毯前方,狗群不甘心地扭动身子,狗头则发出嘎哧嘎哧咬牙声。 狗群脚下,还有一群无头蛇在蠕动。 嘎——嘎——黑猫发出警戒般叫声。 它想逃之天天。 狗头对黑猫展开攻击。 一个、两个、三个狗头,猫都闪开了。终于,第四个狗头将它咬住。片刻之间,数个狗头接踵而至,猫便在此时被咬死了。 “空、空海——”逸势用求助般的眼神望着空海。 “嗯,逸势,你坐下。”空海说。 “或许会是漫长的一夜,但在早上之前终归会结束——”说毕,空海望向玉莲,又说:“玉莲姐,你能不能弹个曲子。胡曲或许更好——”“好,好。”玉莲镇定地点了点头,把月琴重新抱在怀中。 “那,我弹一曲《月下之园》——”“是什么样的曲子?”“据说是胡国君王所作。为了一个因追随死去的爱人而化为花魂的女子而作的。”“是吗?”“为了期待爱人归来,每年,女子之魂让庭院开满美丽的花朵,然而,那人却不曾归来。即使国破家亡,季节一到,女子依然让那满园花开,不过,再也没人前来赏花了。一百年、两百年过去,惟有夜晚的月光,映照满院盛开的花朵。此曲所说,就是这样的故事——”“请务必为我们演奏一曲。”“是。”玉莲点头后,开始弹奏。 怀中的月琴,缓缓鸣响起来。 她同时轻声吟唱。 用的是胡语。 逸势终于坐了下来。 “喂,空海,你老实给我回答。”逸势的声音,多少恢复了镇定。 “既然不是丹翁大师,也不是白龙大师,莫非这是你做的?”“我?”“今天,我们一起去长汤,看到那些东西。当时,你没动什么手脚吗?”“怎么可能。”“你偶尔不是会干这种事吗?”“我没做。”“知道了。”逸势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认为你会这样做。只是想问问你而已。”逸势仿佛下定决心,环顾四周之后,叹了口气。 “对了,刚才说过,这或许是漫长的一夜。我们何不继续举行宴会呢?”空海说。 “这真是个好主意。”丹翁微笑说道:“那,空海,快给我斟满酒——”丹翁递出手上的酒杯。 空海为空杯斟满了酒。 “我也要一杯。”同样地,丹翁也递出手上的酒杯。 “那——”空海也为自龙斟满酒。 一旁的丽香,则为白乐天和逸势斟酒。 “对了,空海。”丹翁开口。 “是。”“依你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这个嘛——”空海望向白龙,说道:“施咒之物,入夜后自行活动,有这种可能吗?”“是有可能。”“怎么说?”“即使没人施咒,那些东西也可能动了起来。”“诚然。”“入如果怨恨太深,死了变鬼也会作祟。”“那些咒物也是如此吗?”“嗯,我的意思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白龙虽然这样说,却一副不相信自己所说的口吻。 “其他可能性呢?”“其他可能嘛,是青龙寺——”白龙说。 “原来如此,是这回事。”空海点头。 “惠果的话,的确有可能。”丹翁说。 “你们在说什么?青龙寺是怎么回事?”白乐天问空海。 “白龙大师这边,用这些咒物诅咒皇上。青龙寺惠果和尚,则正为了守护皇上而努力——”“——”“两位大师的意思是,惠果和尚可能用了什么修为大法,将咒物逼回到白龙大师这边了。”“逼回咒物?”“是的。”空海点了点头。 “真的是这样吗?”“还不确定。”空海摇头,随后望向丹翁。 “虽然不确定——”丹翁如此接话,同时望向白龙。 眼神仿佛在问什么。 白龙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有方法可以确定。”“有方法吗?”白乐天问。 “有!”“什么样的方法呢?”“只要我和其他人,走出结界就知道了。”“走出结界?”“换言之,如果这些咒物是被青龙寺逼回的,那,应该会攻击下咒的我。”“咒物会攻击白龙大师?!”“嗯。”静默中,玉莲的歌声和月琴声响了起来。 宛如倾耳细听那声音,白龙闭上双眼,不久,又睁开了。 他搁下了酒杯:“那么,得试一试吗?”说毕,便站起身子。 “不,白龙大师,我并非为了这个而问的。”白乐天慌张地解释。 “不,在你发问之前,我就想到只有这个法子可以一试了。”“不过,就算这样,一直等到早上也……”丹翁打断白乐天的话:“另一个人,就让我来——”说着,也站起身来了。 “丹翁大师——”空海望着丹翁。 “空海,这事得我才行。”丹翁以觉悟了般坚决的声调回答道。 就在此刻,呵呵笑声响起。 站起来的丹翁和白龙,低头看了看,想知道是谁,却发现是空海在笑。 “空海,你为什么笑?”问话的是丹翁。 “丹翁大师、白龙大师——”空海正襟危坐,双手轻轻放在膝上。 “以肉身闯入咒物阵中,未免有欠考虑。”“是吗?”也是站着的白龙转身朝向空海说。 “空海,你是否有什么对策?”“有。”空海淡淡回答。 “说来听听吧。”“白龙大师,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您、丹翁大师和我,均为施咒之人吧?”“唔。”“我们看到的这些咒物,都是因咒而动的。”“然后呢?”“既然如此,我们也施咒,和咒物们一决高下,这样才合乎情理。”“空海,你说的没错。”丹翁点头说。 “说说你的对策。”“不难。这方法,两位都清楚得很。”“喔。”“能不能给我两位的头发?”空海语毕,丹翁和白龙心领神会般颔首,说:“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那,就是说,你要下那个咒了?”丹翁问。 “正是。”空海恭敬地点头。 “这倒有趣。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领。”“唔。”丹翁和白龙再度回座,各自拔下一根头发,交给空海。 空海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折叠后,把头发夹在里面。 “那就动手吧!”空海自怀中取出另一张纸,又拔出系在腰间的五寸短刀。 他左手持纸,右手握刀,开始裁切。 似乎要裁出某种形状。 丹翁和白龙,一副很清楚空海在做什么的模样,嘴角浮现笑意,凝视着空海的手。 “好了。”空海裁切出来的,是两个人形之物。 “空海,那是什么?”问话的是逸势。 “纸人。”空海回道:“如同你眼见的一般。”空海说毕,望向丹翁和白龙,继续说道:“这是贵国传至我日本国的咒术……”“是魇魅吧?”白龙问。 “正是。”空海点了点头。 “在我国,唤叫‘阴阳师’之人,经常使用此一法术。”“是吗?”“既然两位都在场,就请赐名吧。”空海把小纸人分别递给白龙和丹翁。 “刀给我。”白龙说。 空海交出闪亮的小刀,白龙持握在手,贴在左手食指指尖,浅浅画了一刀。 “反正要写,就用自己的血来写,这样比较有效吧。”将涌出鲜血的指尖,贴住纸人,白龙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也学白龙。”丹翁如法炮制,以鲜血在纸人身上写下名字。 “这样就行了。”“空海,你拿着。”丹翁和白龙,把写上血名的纸人交给空海。 “错不了了——”空海接过纸人,打开折成两半的纸,说:“这是丹翁大师。”空海随即拿出一根毛发,将它绑在写有丹翁名字的纸人头上。 “这是白龙大师。”空海也对白龙纸人,做出同样动作。 “那,谁先去?”“我先!”白龙说。 “知道了。”空海左手持着写有白龙名字的纸人,右手指尖搭在纸人身上,出声诵念起某种咒语。 诵念结束,便往纸人身上吹口气,再往地上搁去。 纸人双脚接触地面,成为竖立状,空海这才松开握住的左手。 放手后,纸人理应摊倒,但那自龙纸偶却没有。 “喔——”逸势轻叫出声。 众人注视之下,纸偶开始跨步行走在绒毯上。 白龙纸偶向绒毯末端走去,然后直接走出结界之外。 冷不防——纸偶才踏出结界外的一瞬间,异形狗头、狗身突然骚动了起来。 刹那间,狗头蜂拥而至,争相啃噬、撕裂纸偶。.纸偶所在之处,狗头、狗身层层交叠,形成了怪异的肉丘。 小丘正骚动个不停。 始终没有减小。 狗头吞下碎裂的纸片,随即自颈部断口穿出。其他的狗头、蛇等,也看准了碎纸而动。 小丘之中,一直重复这样的情景。 “这个很有看头。”白龙说。 “那,接下来换丹翁大师。”空海道。 竖好丹翁纸偶,空海才拍手作响,纸人马上跨步而出。 踏出结界之外的瞬间,也发生了与白龙纸偶相同的事。 无数的狗头、蛇等,攻击丹翁纸偶,又形成了另一座小丘。 “看来不像是青龙寺逼回的诅咒。”空海说。 如果这些咒物是因青龙寺反制而起,那么,比起丹翁纸偶,应该会有更多狗、蛇攻击白龙纸偶才对。然而,两边却一样,攻击数量并无多大差别。 “似乎如此。”“嗯。”白龙和丹翁分别点了点头。 “空海先生,那,这究竟是——”白乐天问道。 “我也没有眉目了。”空海又望向白龙和丹翁。 此时——“空、空海——”叫出声的人是逸势。 逸势伸手指向池子的方向。 空海转头望向那边。 他随即明白,逸势是看到了何物而惊叫出声。 燃烧的篝火前面——有个人站在月光之下。 人影巨大。 “大猴。”逸势唤道。 果然没错,那是大猴。 大猴终于回来了。 “空海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大猴大声叫道。 狗、蛇群聚在大猴身上。 狗头正啃噬着大猴的小腿、脚踝。 大猴抬腿猛踢这些狗头,把狗头踹开。 大猴的衣裳,身上各处都被狗头咬住,衣襟下垂挂数个圆状物。 大概是紧咬住衣布的狗头吧。 伸手攫扯衣襟下的狗头,大猴将之掷开。 大猴似乎想要走进结界之内,却由于狗、蛇尸遍地,所以动弹不得。 “大猴!”逸势大叫出声。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大猴边喊边靠近过来。 他的手脚,已有多处咬痕。鲜血直流。 小肉丘中,无头牛尸突然站起身子,朝大猴身上猛扑过去。 大猴急忙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使劲丢向前方。 “空、空海,快想想办法帮忙吧——”逸势说。 “且慢,逸势,现在——”空海说到这里,逸势已出声喊道:“大猴,快,快进来。”话才一出口——“笨蛋!”空海伸出右手,捂住逸势嘴巴。 “不能叫他进来的。”空海叫出声来。 “什、什么——”逸势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空海。 “空海,你刚才说什么?”空海只是静静地摇头。 逸势转而望向大猴。 大猴已来到眼前。 他站在结界外侧,望着逸势,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猴晃动着巨大身躯,大步走进结界。 他的腰际垂挂着一个物体。 那不是狗头。 是人头。 一颗人头垂挂在大猴腰际。 人头的毛发曳挂在腰带上。 大猴一把抓住人头的头发,以左手高举过头。 丽香高声哀号了出来。 是子英的头颅!白龙从怀中掏出两根针,握在双手里。 丹翁手上也紧握方才割指的小刀,摆好架式。 两人都已站起来,微微沉下腰来,作势戒备。 “空海,这人,杀了也没关系吗?”白龙低声道。 “杀了吧……”空海还没开口,大猴便抢着回答。 “尽管杀吧!”大猴得意地嗤笑着。 “他不是大猴。”此时,空海开口了。 “什、什么?!”逸势叫出声。 “这人,身体是大猴,心却不是。有人暗中操弄着他。”喀。 喀。 喀。 大猴含笑以对。 笑声愈来愈大。 “空海,你看——”逸势伸手指向大猴后方。 狗头、牛尸,在月光下蠢动着。 黑暗中又有个物体现身,慢慢走向该处。 “那是?”“是俑!”白龙和丹翁同时叫出声。 的确是俑。 空海和逸势都曾看过的。 正是他们在徐文强棉田里遇见的兵俑。 那兵俑悠哉地一步步靠近过来。 “除了我们,应该没人能让那东西动——”自龙说。 此时——“喝!”大猴吼了一声,抛开子英头颅,向前作势扭住自龙。 “喳!”白龙掷射出手上的一根针。 长约八寸的针,刺中大猴喉咙。 “吼——”大猴扭头,眼珠来回翻转,然后瞪视着白龙。 “搭成了……”大猴用着仿佛他人的口吻说道。 “大猴是桥——”如此喃喃自语后,大猴缓缓仰面倒地。 “糟糕!”叫出声的是空海。 “大、大猴——”空海制止欲趋前察看的逸势。 “太晚了。”“你说太晚了,是怎么回事?你说糟糕,又是什么意思?空海。”逸势拼命喊道。 “我是说,桥已搭成了——”空海注视仰卧在地、巨大的大猴躯体,回答道。 “桥?”“没错,是桥。”空海说。 大猴向后仰倒的方向,正是绒毯外侧——令人厌恶的咒物尸骸堆中。 他的下半身留在绒毯这边,上半身倒处妖兽群中。 换言之,大猴半身在结界之内,半身在结界之外。 也就是说,结界内外,已经搭上一座桥了。 大猴的躯体,便是那座桥!“看——”空海开口。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狗头、狗身蠢蠢欲动,正要爬上大猴的上半身。 这些咒物,在大猴身上不断爬行,想要侵入这边。 “什、什——”逸势发出绝望的声音。 四周的狗头、狗身、无头蛇——这些咒物,均以这一座桥为目标,慢慢集结过来。 “把大猴的身体拉进——”“没用了,逸势——”空海摇头说道。 “一旦桥搭起来,就无计可施了。”“都怪我太鲁莽了。”白龙一边说一边仰望夜空。 “如果要逃的话,可以往上……”“往上?”“唔。”白龙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一根绳索,落在白龙脚下。 那是不久前白龙自天而降时使用的绳索。 “就用这个。”白龙伸出右手,拾起绳索一端,嘴唇贴靠绳上,低声诵念咒语。 然后,松开右手。 绳索却没掉落地面。 悬空飘浮着。 白龙继续细声念咒。 冷不防——悬空的绳索,滑溜地向天际窜升起来。 “空、空海,他们要来了!”逸势叫道。 一颗狗头已从大猴身上,爬到绒毯上了。 “唔。”丹翁抬起腿,一脚将狗头踹出结界外。 “我、我也来帮忙。”白乐天赶忙向前,用琵琶将爬进来的狗肚狗肠扫到外面。 “我也来,我也来帮忙!”逸势也用脚把再度侵入的狗头踹出外面。 丽香和杨玉环依然端坐不动。 丽香坐在贵妃前面,作势保护。 玉莲则支起脚,瞪视着那群想要侵入的咒物。 “空海先生,我该怎么办?”玉莲比预料中更镇定地问道。 “拿笔来——”空海吩咐。 “是。”玉莲应了一声,伸手取来方才使用过的笔墨。 空海早自怀中掏出一张纸。 接过笔后,空海在纸上沙沙快写。 此时,朝天伸展的绳索,已升至高空彼方。 上头是一轮明月。 “我先上去。”白龙说。 “丽香,我一从上面示意,你马上带着杨玉环爬上来。”“是、是。”丽香猛点头。 “你打算做什么?”一边踹踢狗头,丹翁一边问道。 “从这儿逃走。”白龙的双手已抓住绳索。 “什么?”“我们先攀上去,随后你们也来。我和你之间的事,待逃离这儿之后,再解决吧——”白龙的身子已攀升五、六尺之高。 兵俑也已逼近眼前。 若仅是狗头、蛇尸等咒物,跨桥而来的数量有限,或踢或扫,总还有办法应付。 但假如兵俑也侵入了的话——“空海,还没好吗?”丹翁问。 划下此一结界的人是空海。 因此,若要将缺口再度封锁,空海是不二人选。 为了让空海有时间封住缺口,此刻,丹翁正拼命将狗头踹踢出去。 “好了。”空海手上握住不知写有什么的纸张,站了起来。 是灵符——用来封锁结界缺口。 兵俑愈走愈近,正打算跨步上桥时,空海将手中的灵符放在大猴脚上,急促诵念咒语。 兵俑停了下来。 无法跨步走上桥。 即使数度尝试,仍然无法得逞。 不仅兵俑。 蛇尸、狗头等咒物,也都过不来了。 “空、空海,成功了——”逸势瘫软了下来。 此时,天空某处却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啊……”随后,自天而降的是苦痛的呻吟声。 “你、你、你……”空海和丹翁抬头仰望。 月亮高挂天际。 绳索笔直地窜向月空。 宛如自月亮上坠落,有东西沿着绳索掉了下来。 掉到绒毯上时,发出声响。 是人。 满身鲜血的白龙。 短剑刺中他的胸部中央。 “白龙大师!”丽香奔到白龙跟前。 令人恐怖的声音再度从天际响起。 宛如蟾蜍的叫声。 咕呜。 咕呜。 咕呜。 咕呜。 原来不是蟾蜍叫声。 而是人的笑声。 某人在半空中冷笑着。 “我现在……”低沉的话声自半空传来。 笑声再度响起。 咕呜。 咕呜。 咕呜。 咕呜。 笑声慢慢地白天逼近。 “那是?!”玉莲手指向绳索上方。 根本不需要手指,众人全看见了。 月光下,某人正沿着伸向天际的绳索走下来了。 慢慢、慢慢地,宛如星点般渺小的身影,愈变愈大。 那是人。 而且,那人并非手握绳索滑落而下。 他是沿着向天笔直伸展的绳索上,垂直走下来的。 那人脸孔正面朝下,仿佛一步步走在水平绳索之上,白天而降。 是个老人。 猫形般矮小的老人。 佝偻弯背,颈脖宛如木棍般细小。 头顶几已全秃,仅有少许白发纠结在耳朵四周。 老人须髯很长。 白发与下颚须髯,随风飘荡着。 他身上裹着褴褛的黑色道服。 老人以瘦削赤脚的脚趾攫抓住绳索,在月光下、暗夜中踩踏绳索而下。 老人身影愈来愈大——最后,踏落绒毯之上。 是个弯腰驼背,宛如蹲踞在地上的老人。 “好久不见了,丹龙……”老人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丹翁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发不出来。 他似乎知道老人是谁,嘴巴却说不出话。 “我是黄鹤……”老人说。 历经岁月风霜的老人。 八十岁——九十岁——不,看来早已超过百岁的老人。 “黄鹤师父。”丹翁终于叫出老人名字。 “我们终于相见了……”那老人——黄鹤回道。 “怎、怎么可能?”丹翁仿佛舌头不灵光,无法好好说出话来。 空海也是头一回见到丹翁这样。 “您不是死、死了——”“死了?”黄鹤用沙哑的声音回问。 “你何时见过我的尸体?又在何处见过我的尸体?”皮包骨模样的老人,露出数颗仅存的黄牙冷笑着。 “可是,您的年纪……”“我的年纪?”黄鹤的嘴唇往上吊,说:“年纪又怎样?超越岁月、时间和一切,才是方术之士。这是我的秘法。”黄鹤自怀中取出一根长针。 月光之下,长针发出朦钝的光亮。 “那,您是使用那个秘术?”“嗯。”黄鹤出声回答。 “那时,对玉环施行的秘术,我也用在自己身上。”“尸解法……”“没错。”黄鹤颔首。 昔日,黄鹤曾于杨玉环身上施行此法。 也就是是让人吞下尸解丹,在后脑勺扎针,极度延缓人体生理作用的秘术。 “只、只不过……”丹翁为之语塞了。 像是不知该如何问,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您一人也可以办到?”空海代丹翁问道。 “你是……”黄鹤望向空海。 “吞下尸解丹、扎针,或许单独一人也能完成。不过,之后若想要醒转过来,则必须托人帮您拔针。”“你也知道尸解法?”“是的。”“尊姓大名?”“在下空海。”“我听大猴提起。来自倭国的僧人,原来就是你?”“是。”“是来自晁衡故国的男子?”“不空和尚圆寂那一年,我出生在倭国。”“哦。是不空吗?这名字听来很是令人怀念。”黄鹤缓缓地环顾四周。 此处是华清宫极其荒芜的庭院。 月光中,牡丹缭乱盛开。 宴会已准备完成,篝火正在燃烧。 围绕四周的,是~群奇形怪状的异物。 “我们曾群集此地。玄宗、玉环、晁衡、高力士、李白那家伙。 还有不空也……”黄鹤的眼睛来回逡巡,仿佛在舔舐着华清宫。 “每个、每个人虽然都居心叵测……”说到此,黄鹤哽咽难言。 “却很华丽。”“——”“很华丽,而且,大家都活着。”“——”“如今,谁也不在了……”黄鹤喃喃自语时,倒卧在地的自龙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白龙……”丹翁走近说:“还活着。”他抱起了白龙的头。 “我不会杀他……”黄鹤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们累积了许多话还没说。在说完话之前……”丽香走近白龙身边,手按刺入白龙胸口的短剑,作势拔出。 “别拔!”黄鹤说。 “拔了,血流出来,死得更快。那把短剑可以止血……”黄鹤冷笑道。 白龙终于睁开了双眼。 “黄鹤师父所说没错。反正命已不保,抢救也无济于事。”白龙开口了。 仿如求救一般,丽香望向空海。 空海非摇头非点头地望着丽香,喃喃说道:“谨遵白龙大师所愿……”丹翁将白龙的头部搁在自己膝上。 “继续吧。”白龙气若游丝地说道。 空海再度望向黄鹤。 “刚才你说,曾听大猴说过。”空海问。 “没错。”黄鹤答道。 “这么说来,大猴是……”“我的仆人。”“什么?!”叫出声的,不只空海。 逸势、白乐天也同声惊呼。 “我啊,这五十年来,一直以尸解法沉睡……”黄鹤用干枯的声音解释。 “每十年醒来一次。这回是第五次醒来。”仿佛等待谁来问话,黄鹤环顾众人。 无人出声。 大家都在等待黄鹤继续说下去。 “我使弄人让自己醒来。靠着法术,操控那人。每过十年,他就会回到原地,从我沉睡的后脑拔出针来……”黄鹤缓缓落座,继续说道:“拿酒来……”玉莲递给黄鹤一个琉璃杯。 黄鹤用瘦削、枯枝般的手指,握住杯子。 玉莲斟上葡萄酒。 黄鹤把鼻子凑近,嗅闻葡萄酒的香气。 “真是香哪……”举杯凑至唇边,黄鹤仰头一饮而尽。 松皱的喉头,喉结二度上下。 黄鹤将酒杯搁在绒毯,放开了手指。 “那人平时不知已被我操控,十年一到,他自然会想起。想起来时,就会回到我这儿,拔出针……”“十年之间,万一那人死了呢?”空海问。 “那我大概会睡上一百年,干枯而死吧。若是那样,也就那样了。万一我暂眠的墓地崩坏倒塌,一样活不了。不过,我还是设法不让这样的事发生……”“你下了什么工夫呢?”“比方说,找个像大猴这样强壮的人来操控。暂居的墓地,也尽量挑选不会引入注目的地方。”“——”“比如说,此华清宫——”“这里吗?”“在骊山。”黄鹤仿佛微微笑了一下。 “玄宗那家伙在玉环醒来时,为了暂时安置她,在骊山中建造了秘密行宫。”“——”“隐密的行宫地底,盖有石砌的密室。知道这回事的人,早在五十年前便都不在了。我便将它当作是沉眠之所。”黄鹤再度拿起酒杯。 却没举杯饮用。 他手握酒杯,盯着深红色的酒看。 “这还需要些必备之物。”黄鹤说。 “必备之物?”“就是血。”“血?”“沉眠时间长达十年,就算身体涂上再厚的油脂,水分也会散失。为了补充水分,也不得不补充食物。”“——”“唤醒我的人,便成为我醒来时的供品。”“所以说——”“醒来之后,我当场便杀了他,然后吸食他的鲜血。”“什么?!”“大约生活一年之后,我会继续寻找下一位受操控者,再睡十年。就这样反复进行。”“但是,大猴呢?”空海问。 “你是说,我为何没吸大猴的血吗?”“嗯。”“因为另外有人先成了我的供品。”“子英?!”“没错。有个男人尾随大猴,于是我亲手杀了他,吸食他的血……”玉莲惧怕得脸孔扭曲,手上的葡萄酒瓶不自觉竟坠落地面。 瓶酒溢流,在绒毯上不断扩散着。 “话虽如此,当我听到大猴说,众人会集华清宫时,还是吓了一大跳。我内心暗忖,那一刻难道终于来临了?”“那一刻?”“我们再度集首的时候。”“——”“就是为了此刻,我才苟活至今。为了此刻,我决定不死,要超越时空。结果来到这儿,竟然发现,啊,白龙和丹龙也都在——”黄鹤没有继续喝酒,又将酒杯搁回绒毯上。 “玄宗是我杀的。”黄鹤说。 “玄宗的儿子肃宗,也是我杀的。”“那高力士呢?”追问的人是空海。 黄鹤望着空海的脸孔,问道:“你知道什么内情吗?”“我读过高力士大人寄给晁衡大人的信。”“喔——”黄鹤叫出声来。 “你读了?你读过那封信了吗?”“是的。”“难怪你知道。那家伙在朗州病倒时,写了那封信。”“此事也写在信中了。”“我没对他下手。我只在一旁看着他,直到他过世——”“送终之人有谁?”“仅有月光和我。”“——”“那权倾一时的高力士,竟是我这逆贼黄鹤为他送终的。”“喔……”“而且,谁也没想到,我竞双手紧握那本应恨之入骨的男人的手……”“——”“那家伙,临死前对我说……”黄鹤用沙哑、细小的声音说着。 谁也没有出声。 都在静待黄鹤下文。 “如幻似梦的……”说到此,黄鹤哽咽不能言。 泪水潸潸而下。 “如幻似梦的一生……”“——”“当时,我本也打算一死。不过,高力士的死,却让我决定活下来。”“为什么?”“喔,不空转世,当时在此华清宫对玄宗一吐为快的不空转世了。倭国沙门哪,你问我为了什么?”“是的。”“我是为了一睹自己的幻梦的结局。”“——"“我想知道,丹龙啊、白龙啊,那时你们究竟为什么——”黄鹤望向两人,继续说道:“究竟为什么要弃我而去?丹龙啊,难道你忘了,幼时被我拾回收养的抚育之恩?白龙啊,玉环到底变成怎样了?不问清楚这件事,我怎能甘心死去?我是那场梦想的最后幸存者。不问清此事,我怎么能死呢?我怎么能在还未目睹高力土的、玄宗的、安禄山的、杨国忠的、晁衡的,我们这一群人的幻梦结局时,就死去了呢——”“师父……”开口的是丹翁。 他早已泪流满面。 “您看!”丹翁用眼光朝旁边示意。 月光之中,一名老妇站立着。 老妇在月光中伸出手来,指尖缓缓穿过半空。 牡丹之花。 老妇看似在盘旋起舞。 纤细的声音不知唱着什么歌。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是李白的《清平调词》。 “什么……”黄鹤哽咽无声。 他凝视着那名老妇。 “难、难道、难道她是……”黄鹤挺起身子。 “是玉环。”丹翁说道。 “我们两人,我和白龙一直爱慕着玉环小姐……”“什么?!”“正因为这样,当时,我们三人才从华清宫逃走了。”一边听着丹翁述说,黄鹤一边凝视在月光下起舞的杨玉环。 “当时,不空和尚为何而来,我们马上知道了。如果不空和尚全盘托出,我们的性命势将难保。我们当时如此判断。”“没想到——”“会抛弃师父逃走,全因为我们认为不能再让玉环小姐待在您身边了。玉环前半生,被您当作是道具操纵。她和寿王好不容易开始和睦相处时,因为您的算计,硬逼两人分手,好将玉环转投玄宗怀抱……”“——”“您大概不知道,当时玉环曾试图自杀——”“什么?”“她曾打算自尽。”丹翁说。 “是我们劝住她的……”白龙细声接话说道。 “就算嫁给玄宗之后,她的内心也没有一天得到过自由……”“——”“然后,安禄山之乱时,又遭逢那样凄惨的处境。”白龙边说边流泪。 “最后,玉环终于发疯了,发疯了……”白龙的声音不停颤抖。 “发疯之后,她的灵魂终于恢复自由。事已至此,难道您还打算拿玉环当做什么道具吗——”丹翁接下白龙的话,继续说道:“我们再也不能坐视玉环变成您的道具,所以才带着她,逃离了华清官。”“不过,丹龙啊,后来你又为何逃走呢?”白龙奄奄一息地问:“玉环爱慕的人是你,不是我。她喜欢你。你应该知道吧——”“——”丹翁没有回答。 只是痛苦地缓缓摇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把玉环让给我。你把杨玉环让给了我,结果,却让我跌入了痛苦的深渊——”“——”“当时,我便想死。你知道的吧。”“白龙……”“我始终明白,玉环对你情有独钟。所以,我一直想死在你手下。你却遁逃走避了。留下我和玉环……”白龙说到这里,猴脸老人——黄鹤出声了。 “且慢,丹龙、白龙……”黄鹤抬起一半的身子继续往上抬。 “你、你们现在说的是什么?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您不都听到了吗?丹龙将玉环让给我,人跑了。所以,我和玉环一起踏上旅途……”“旅途?我不是在问这件事。我是说,你们两人,白龙啊,玉环和你,你们已结为夫妻了?”“当然……”白龙喃喃说道。 “发狂了似地与她结为夫妻了。即使每次共眠时,玉环都会呼唤丹龙的名字,我还是无法不与她结为夫妻。”“这、这——”黄鹤又跌坐在绒毯之上。 “你怎么、你怎么做出这种事……”黄鹤全身发抖。 “您是什么意思?”丹翁问。 “呵呵……”黄鹤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黄鹤的笑声之中,有一股令人寒毛直竖的可怕意味。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样……”呵呵……哈哈……喀喀……黄鹤笑个不停。 “这有什么可笑的呢?”白龙问。 “当然可笑,怎么能不笑——”“——”“哎,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吧。”“什么?”“我黄鹤一生依靠操纵人心阴暗面而活。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师父,您怎么了?”丹翁变成高跪的姿势。 “我不是说了,这是命!父亲剌死儿子也是命……”“父亲刺死儿子?”“啊,正是。”黄鹤手按腹部,望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白龙。 “我说过了。我和蜀地杨玄琰之妻,生下一个女孩,那是玉环——”“一-”“此事我曾向高力士说过。不过,还有一件事,没告诉高力士,也没告诉你们。 不,我曾对高力士透露了一点——”“您是说,杨玄琰之妻生下玉环之后,又生下一个孩子那事?”丹翁问。 “没错……”黄鹤喃喃低语。 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 沉默中,传出黄鹤的声音。 “白龙啊。你正是我的儿子。”“什……”“你正是继玉环之后,杨玄琰之妻为我所生的儿子。”“——一”“正因为如此,我才把胡国所有的秘法、秘术全都传授给了你。 也正因如此,你才会和我一样,有一对带着绿色的眼眸……”“杨、杨玉环,是我的,姐姐……”“是的。”此时——野兽般嚎叫的声音传来。 那是白龙口中怒泄而出的声音。 他的牙齿嘎嘎作响,嘴角冒着血沫,大声嚎哭。 白龙左右甩头。 血水、泪水纷飞四散。 随后,支起双膝双手,按住腹部,站了起来。 嚎哭无从抑制。 扭曲身子也不能稍减。 那股身不由己的情感,正猛烈磨压着白龙的内心和肉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血沫四溅中,白龙问道。 “说出来,怕你会对她萌生手足之情吧。我暗想,如果你对她产生姐弟之情,我就不好使唤玉环了……”“可、可是,玉环是父亲、是父亲的女儿不是吗?”白龙努力挤出声音说。 他伸手握住短剑,用力将剑拔了出来。 鲜血进涌喷洒。 “正因为是亲生女儿,才会拿她来毁灭大唐王朝——”“您根本不是人!”“一点没错,我不是人!我是个为了吞食黑暗人心而活的妖物。 我是个连自己的黑暗之心都要吞食的非人……”“没想到、没想到……”抛掉短剑后,白龙依然站立着。他将右手插入腹部伤口。 插不进去。 他以左手手指插入,撕裂肌肉,唰一声地活生生扯开了伤口。 再以右手插人。 “好痛、好苦……”“好痛、好苦呐……”白龙依然挺立着。 右手从腹中拉出某物。 原来是他的肠子。 “比这种痛还要痛。比这种苦还要苦呐!”“白龙啊,你先走……”黄鹤温柔地说道。 “我随后就来……”黄鹤起身,走近白龙跟前。 “白龙啊。”黄鹤抱起白龙身子。 “若你要等,别忘了要在地狱等我。”黄鹤在白龙耳畔嗫嚅低语。 “知道了……”点头同意的白龙,嘴唇仿佛浮现一抹微笑。 “丽、丽香……”白龙说。 “你恢复自由了。虽然我抚育你,把你当仆人使唤,但从今以后,你就是自由之身了——”“白龙大师……”丽香说道。 白龙又望向空海。 “空、空海……”“是。”“承蒙您的款待……”“——”“真是一场盛宴……”说毕,白龙抬头仰望夜空。 眼睛直视天际。 月亮高高挂在天空。 不知白龙是否看到了那月亮?他仰天凝视,终于停止了呼吸,瘫卧在地。 “白龙大师……”丽香趋向前去。 呵呵……哈哈……喀。 喀。 喀。 黄鹤再度发出低沉笑声。 笑声很是干涩,听起来不像在笑。 杨玉环还继续在舞蹈。 此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知或不知呢?她在月光中抬起白净纤指,仿佛搅拌月光一般,摩娑着夜空。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杨玉环用细弱得有如即将消失的声音唱着歌。 李白的《清平调词》。 空海注视着杨玉环。 她的眼中闪现着泪光。 原来杨玉环一边哭一边起舞。 此时,空海心念一闪。 “贵妃殿下!”空海出声唤道。 空海开口之时,杨玉环已经行动了。 她踩踏着舞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黄鹤身边。 碰!冲撞了上去。 “贵妃殿下!”空海起身时,杨玉环又从黄鹤身上离开了。 黄鹤胸前,冒现一截刀柄。 是刚才白龙抛掉的那把短刀。 黄鹤站立在原地。 站立不动,视线则移向自己胸口冒出的那把短刀。 随后,黄鹤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杨玉环。 杨玉环的脸庞,即使在月光之下,也看得出苍白异常。 涂抹胭脂的红唇,微微抖动着。 “玉环,你……”黄鹤似乎想问她什么。 然而,却没说出来。 不用问,黄鹤似乎已经理解了一切。 “原来如此……”黄鹤低声自语。 然后,又低头注视插在胸口的短刀。 “的确应该如此,的确应该如此……”他微微颤动着下巴,点头说道:“恐怕也只能这样了。”黄鹤再度望向玉环。 “对不住啊……”黄鹤说道:“我把你当成自己的道具,还杀害了许多人。这也算是我的报应……”黄鹤上半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玉莲正想奔过去扶他一把,“不必了。”黄鹤举起左手制止玉莲。 他望着贵妃。 “在马嵬驿,我真的想尽办法要救你。不过,还是无法如愿……”黄鹤咳了好几下。鲜血自唇角流出。 “原谅我……”黄鹤用沙哑的声音说。 他在哭。 黄鹤眼中流出晶莹的泪水,濡湿了眼眶四周的皱纹,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请原谅这个父亲……”那声音已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真可怜,真是悲哀呐。最后,难道已经没有我能为你做的事了吗?”黄鹤上半身又剧烈摇晃起来。 他用枯瘦如柴的双脚尽力支撑着,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有,还有一件事……”黄鹤喃喃自语。 视线移至地上人间。 唇角微微上扬,黄鹤好像笑了。 “喔,皇上,你也来迎接我了吗……”黄鹤一凝望着虚空,一边说道:“啊,高力士大人,真是令人怀念呐。我马上就要到您那边……”黄鹤的双眼望向逸势。 “晁衡大人,我这一生虽然有如禽兽,不过,这样的一生,也很有趣……”然后,目光转到白乐天身上。 “李白大人也来到了吗?真是羡慕您啊。拥有如此绚烂的才华,尽情挥洒在人间,然后大醉走向阴间。您明明喝醉酒了,还想要伸手捞月,而自船上落水而死……”黄鹤低声笑道:“李白大人,您是故意的吧。那时,您早就写好适合醉仙之死的诗句了吧。那首诗的结尾,真的、真的太好了。”黄鹤的眼睛,又望向空海。 “这不是不空大师吗……”黄鹤嘴角汩汩流出鲜血。 他用既哭且笑、非常哀伤的眼神,望向空海。 “一场梦……”他以微弱的声音,如此喃喃自语。 “我的一生,实在像是一场幻梦……”黄鹤的头向后仰,又倒向前。 “这场梦,就以这种方式结束吧……”黄鹤双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刀柄,用力拔了出来。 插入短刀之处,喷出惊人的血量。 黄鹤望向杨玉环,“总不能让你背负弑父的罪名吧。”他以十分慈爱的眼神笑着说道。 紧握短刀的双手,将刀架在喉咙左侧,“再会了。”一刀刺入,再将刀刃往右拉。 拉完时,黄鹤也仰卧在地了。 叠躺在白龙身上,气绝身亡。 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是杨玉环。 她正在恸哭。 众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杨玉环的哭声回荡在静空之中。 结界之外,不停骚动的狗头牛尸等各种咒物,也早已停止动作。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杨玉环的恸哭声。 空海漫慢走近杨玉环身边,将手温柔地搁在她的肩上。 “您,其实早就清醒过来了,是吧?”“是的……”杨玉环一边哭泣一边点头。 “十二年前回到长安之后,我便醒过来了……”“您却依旧装出发疯的模样?”“因为发疯比较快乐……”杨玉环说。 这时——“死了……”有人在喃喃低语。 是橘逸势。 “都死了……”逸势步履蹒跚地往前跨步,站到空海眼前。 “空海啊……”逸势满脸悲戚地望着空海。 “难道你也无法帮忙?”他一把抓住空海的衣襟。 “难道不能让死去的人再度活过来——”空海无言地摇头。 “怎么会没办法……”逸势猛烈摇动空海的胸口。 “你让白龙活过来,让黄鹤活过来,让大猴活过来,子英活过来。空海,你总要想想,想想办法啊——”“我办不到。”空海回答。 “你说什么?你是个厉害无比的家伙,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吗?你不要撒谎!”“逸势,很抱歉。此事我真的无能为力。”“佛法呢?你说的密法呢?”逸势高声大叫。 “为什么办不到?”“对不起,逸势。我无能为力。无论任何人,用任何方法,都不能让死者复活。”“笨蛋!”逸势叫道。 “空海先生——”玉莲望着空海。 空海以哀伤的眼神回望玉莲。 “玉莲姐……”空海垂头丧气地喃喃自语。 杨玉环一步、二步,走向黄鹤遗体,跪在一旁。 此时,杨玉环已停止哀嚎恸哭。 她搂住黄鹤及白龙的遗体,这时,又以压抑的声音哭了起来。 空海跪在杨玉环身旁,扶起她那瘦弱的弯背。 “请原谅我。我什么也帮不上忙……”空海只能搂住眼前这位瘦弱老迈的老妇身躯。 “我只是个无力的沙门……”空海也哭了。 “如果我没举行这场宴会,或许——”打断空海的话语一般,杨玉环猛摇头。 “不!”说毕,杨玉环扭动身子,再度摇头:“不、不!”杨玉环转身望着空海。 “这能恨谁呢?究竟能恨谁呢?”杨玉环说道:“假如没有这场宴会,假如大家没来到华清宫,我们往后……”说到这里,杨玉环几乎说不下去了。 “这世间,有什么可以恢复原状的?已经消逝了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是可以重新来过的?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话语转为呜咽。 再也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杨玉环的呜咽声慢慢沉寂下来。 她温柔地摆脱空海的胳臂,慢慢站起身子来。 抬头仰视月空。 再望向四周缭乱盛开的牡丹花。 天衣。 麟凤。 葛巾紫。 青龙卧池。 白玉宝。 红云香。 白、绿、紫、黄、红、黑,缤纷多彩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 “荔枝真是好吃。”杨玉环缓缓作揖致意。 “多么好的一场盛宴啊。”杨玉环的眼眸望向丹翁。 “既然还能再度目睹此一人间别离,我已了无遗憾了……”先前,黄鹤一直握着的短刀,此时到了杨玉环双手之上。 杨玉环动手了。 短刀利锋刺入喉咙之前的一瞬间——丹翁身影也动了。 丹翁的右手紧握住杨玉环手上的刀刃。 “且慢,玉环。”鲜血从刀刃上滑落,流到杨玉环的指尖。 “丹龙……”丹翁夺下短剑,跪了下来。 “玉环……”丹翁以颤抖声音呼唤道。 “这五十年来,我从未将您忘怀。”丹翁仰望杨玉环。 “拜托您。虽然我不知道我和您还能有多少时日,但请您千万,千万别……”说到这里,丹翁哽咽难言了。 他垂下头来。 泪水不断滴落在握住短刀的手上。 “请您千万,千万别……”丹翁再度抬起头来。 “此后,直到死亡之前,能否让我陪伴着您?”“——‘’“如今我已别无他求,只想陪在思慕之人的身边。”“丹龙——”仿佛崩溃了一般,杨玉环也跪了下来。 将脸埋人丹翁的胸怀。 两人低沉的呜咽声,传人众人耳里。 此时——“喂……”低沉的声音传来。 是男人的声音。 空海、逸势等人将视线移向发声的方向,只见咒物尸骸堆中,有个体型庞大的男子,正缓缓抬起上半身。 原来是大猴。 “这太过分了。”大猴徐徐站起身,拔出刺入喉咙的长针,抛到一旁。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他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道。 当他看到空海时,“空海先生——”大猴轻抚自己的喉咙,手上仅沾了些微血迹。 “原来你还活着?”逸势高兴地呼叫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猴,说来话长。”空海回答,又说道:“不过,全都结束了。”“空海啊……”开口说话的是丹翁。 “是。”空海望着将杨玉环抱在怀里,已经站起身来的丹翁。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丹翁低声说道。 难以计数的咒物尸骸堆积在结界四周。 包括子英的头颅。 白龙、黄鹤的遗体也在其中。 “你该不会还要收拾善后吧?”“恐怕没有时间了。”空海说。 逸势听在耳里,追问道:“时间?空海,你说什么没有时间了?”“此刻,或许赤已策马奔向长安途中了吧。”空海既不是对逸势,也不是对其他人说道。 “应该是吧。”“我们得赶快了。”空海说。 “嗯。”丹翁点点头。 “什么,空海,你说什么?”逸势又问。 “逃啊。”空海答道。 “逃走?!”“没错。”空海点了点头,接着说:“我们必须逃走,先躲上一阵子再说。”“什么?!”空海究竟在说什么,逸势完全搞不清楚。 不仅是逸势。 大猴自不待言,就连白乐天、玉莲也推测不出空海话中含意。 只有丹翁一人,一副完全了然在胸的模样。 “空海,此事由我包办。”丹翁自信满满地说:“要说藏身,我再擅长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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