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宴之客,第十六章晁衡

2019-10-05 作者:关于微尼斯   |   浏览(192)

春天的原野。大地萌生一片淡绿。 大地之中,到底有多少力量在沉睡着呢?这股力量,每天都从大地表面渗出。 且以淡绿姿态呈现出来。 街道两旁,分种着柳树。柳叶迎风摇曳。 春天已经到来。 吹过原野的风,带着青草的芳香。 街道两旁,也夹植着桃花树,那艳丽的桃色,让空海和逸势百看不厌。 两人徒步而行。 离开长安,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空海和逸势,目前来到距离马嵬驿还有一里的地方。 马嵬驿有杨贵妃的坟墓。 杨贵妃——姓杨名玉环。 杨玉环出生于唐开元七年,为蜀州司户杨玄琰的幺女。自幼父亲就去世,过继给叔父杨玄墩当养女。 开元二十三年,十七岁之时,成为当时玄宗皇帝第十八皇子寿王李瑁的妃子。 开元二十八年,二十二岁之时,受玄宗皇帝宠召。 对李瑁而言,亲生的父皇玄宗,横刀夺走自己的妻子。 那时,玄宗已五十六岁。 玄宗对于抢夺儿媳妇这事,大概也有些顾忌吧,因此曾经让玉环出家为“女冠”,暂且远离世俗,并赐名“太真”。把玉环召进宫中,则是三年之后,天宝二年的事。 翌年,二十七岁的玉环,正式受封为贵妃。 已厌倦政事的玄宗,一颗心早已被玉环——杨贵妃所夺,唤贵妃为“娘子”,给予她相当于皇后的待遇及权力。 受到如此待遇的,不只玉环本人。 杨氏一门都名列高官,并与皇族通婚。三个姐姐,分别受封为韩国、虢国、秦国夫人,族兄杨钊则被赐名为“国忠”。 这位堂兄杨国忠,发挥了本身的财务秉赋,在宰相李林甫死后,握有宰相实权。 杨氏的大宅邸,墙瓦连接,竞相奢华,跟随行幸之时,各家衣饰齐一,组成惹人注目的显赫队伍。 杨氏女眷,穿着华丽的胡风长裤裙,脚履西域长靴,策马而行。 杨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引来许多人的反感。 为了能在宫庭中生存下去的权力斗争,原本就是超乎常人想象的可怕和阴湿。 失败者的命运,重者抄家灭族,轻者贬谪至荒僻边地,一般也会由贵族降为平民。 权力斗争毫无止境。没有所谓“到此为止”的说法。 与其说是对于权力的欲望,不如说是一旦踏入其中,为保住身家性命,便不得不往权力更高处攀爬。 玉环也一样,若不以全家族来巩固自己的势力,便很可能保不住命了。 人们很容易因为流言或中伤,就被诛杀。 杨贵妃的敌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宫中受皇帝恩宠的嫔妃们。 不少嫔妃,因为和玉环争宠失利而被杀。 为了避免失败者的族人心生怨f艮而留下祸根,一旦说“杀”,就是抄家灭族,不留余口。 杨氏一门,便是在如此这般的权力斗争中脱颖而出,步步高升。 玄宗沉溺于杨贵妃的美色,给予杨氏一门过高的权力。 为政者的眼睛已被蒙蔽,周围充满了不满之声。 结果,一个名叫“安禄山”的男人出现了。 他非汉人。是粟特人父亲和突厥人母亲所生下的胡人——杂种胡。 安禄山担任镇守北方边境的节度使时,因平定边境之乱,武名逐渐威扬,最后成为杨贵妃的养子,与杨贵妃的堂兄杨国忠合谋,打倒了当时的掌权者李林甫。 之后,却又与继任成为宰相的杨国忠反目成仇。 为此原因,安禄山于天宝十四年,举兵叛变。这正是后人所说的“安禄山之乱”。 最后,安禄山攻陷大唐帝国的东都洛阳。他在洛阳建都,而于天宝十五年,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圣武。 安禄山势如破竹地击败唐军,六月,哥舒翰所率的二十万六干名唐军,竟也为安禄山所击溃。 长安陷入一片混乱。 大街上到处是为了躲避战火,卷藏细软、携家带眷逃亡的人。 最后,玄宗皇帝也决定同朝臣、皇族等逃离长安,前往蜀地。 陪同玄宗的,以宰相杨国忠、杨贵妃为首,还有亲王、嫔妃、公主、皇孙、近卫军等约三干人。 趁着天尚未亮之际,一行人由延秋门离开长安。 此日,天降微雨。 一行人越过渭水,来到成阳的望贤驿。 此时,玄宗只能以粗糙的胡饼果腹。 那日,许多百姓知道皇宫已是人去楼空,遂蜂拥而至,抢夺金银财宝,还放火烧掉了宫殿。 玄宗一行人,在小雨纷飞、夏日的荒郊野外走着。荒野之中,烟雨蒙蒙,汉代王公诸侯的陵墓,稀稀落落分散其间。 一行人抵达马嵬驿,已是翌日傍晚。 听到之地,当地的县令和百姓几乎都已逃逸。马嵬驿也不例外。 粮食已罄。 途中也有臣子和士兵脱逃,根本无法统御。 饥饿和不安,让士兵们群起鼓噪了起来。 “杨国忠昏庸误国!”有人持如此论调。 宰相杨国忠若能与安禄山和睦相处,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杨贵妃狐媚惑君!”也有人如此主张。 因那个女人蛊惑了英君,才让皇帝怠忽国政。 附和的意见,此起彼落。 “杨国忠该死!”不知谁起头喊叫。 “杨贵妃该死!”不知谁随后喊叫。 “杨氏一门,都该诛杀!”以护卫身份随侍的龙武将军陈玄礼及士兵们,也异口同声地呐喊呼叫。 叛变了!士兵们立刻行动,想诛杀杨氏一门。 杨国忠和其家族。 杨贵妃的三个姐姐。 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从驿馆窗户目睹了这一切。 亲眼看见锋利的枪尖贯穿自己堂兄和姐姐们的脖子,高高地举了起来。 “只剩一个祸根,就在驿馆之中——”陈玄礼站在门前高声喊叫。 祸根——指的就是杨贵妃。 杨贵妃可说有罪,也可说无罪。 因为有杨贵妃,杨国忠及其一族才会飞黄腾达。 但此时的局势,紧迫得根本也无从追究原因和判断是非善恶了。 陈玄礼已经斩杀杨氏一门。 玄宗若饶了杨贵妃,就会成为留在皇帝身旁的惟一活口,很明显地,杨贵妃不久将会找上不共戴天的仇敌陈玄礼复仇。 对于陈玄礼而言,除了将杨氏一门斩草除根之外,自己将别无活路。 答案只有一个。 玄宗终于下令宦官高力士处死杨贵妃。 高力士带着杨贵妃来到驿馆中庭的小佛堂前,以一条布巾缠在贵妃粉颈绞死了她。 陈玄礼确认尸体无误后,士兵们方才有如吃下定心丸般平静了下来。 贵妃的尸体,就埋葬在离驿馆不远处的原野。 据说是在入蜀街道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脚下。 之后,玄宗平安抵达蜀地,在那里住了一年有余。 安禄山则在洛阳失明,且为毒疮所苦。 爱妾段氏此时为他产下一子。安禄山想废太子庆绪,改立亲生子,此事被庆绪得知,反被庆绪所杀害。 《新唐书》曾有如下记载:是夜,庄、庆绪,持兵扈门,猪儿入帐下,以大刀砍其腹。禄山盲,扪配刀不得,振幄柱呼曰:“是家贼!”俄而肠溃于床,即死。 年五十余。 玄宗于至德二年十一月,重返长安。 据说,玄宗一回到京师,.就想改葬贵妃,后因周围臣下反对始作罢。 以上是空海从相关史书中耙梳得到的知识。 马嵬驿就要到了。 “空海喔,”逸势向走在身旁的空海说,“不知她幸福吗?”语气一反常态,感慨万千。 “谁啊?”空海问道。 他边走边眺望原野上淡淡的一片绿。 “我是说责妃杨玉环——”一路上,空海把自己调查所得告知逸势。对于这段故事,逸势好像很有感触。 “到底如何?我也不知道。”“说到贵妃,她可说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了吧?”“嗯。”“不过,那般死法实在叫人——”“若不是那般死法,你又感觉如何呢?”空海反问。 “嗯……”逸势歪着头,短暂沉默后喃喃自语:“我终究还是不懂。毕竟不是自己的事。 我有时连自己的事都不懂,更何况是身份不同、而且还不是男人的女人,真的是不懂——”“是吗?”“对了,空海。在故乡时,我认为自己是个不幸的人。老是满怀不平和不满。 我迫切希望自己的才华能够广为人知,另一方面,却又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我的才华——”“——”“在故乡,我是不幸的……”“——”“来此之前,我还在想,大唐的话,或许有人能理解我的才华,没想到来后一看,在这儿只令我更加感到自身的卑微而已。像我这般才华的人,此地多得无以数计。如今我最思念的,竟是曾让我以为陷于不幸境地的日本了。不过,若问我现在不幸与否——”“如何呢?”“我也搞不太清楚。”“——"“虽然不清楚,不过,空海啊,能够认识你,我真的觉得很好。 全少知道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或许可以说比那时候更幸福——”“——”“我是这么想的,空海。贵妃既是幸福,也是不幸的。其实,幸与不幸不是一直存在每个人身上吗?以钱财之事来思考,就可以明白。有钱固然可以免除生活的劳苦,却得担心钱财的遗失。有个心仪女子陪伴身旁固然可喜,却得苦恼不知哪一方会移情别恋。”“嗯。”“不管是谁的一生,到底幸还是不幸,实在很难说得清楚啊。”与其说逸势对着空海说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纵然如此,人们还是会去设想幸或不幸的问题。”“杨贵妃吗?”“嗯。”点过头后,逸势就默不作声了。 两人无言地走在春天的原野上。 “喂,逸势——”空海叫住逸势,“或许你是超越我很多的好男人呢。”“空海,我觉得你好像在说我是傻瓜。”“不,不。我是真心的。”“好男人吗?”“嗯。”“可以单纯地为这话而高兴吗?”“可以。你真是个好男人。”逸势忽然露出小孩般腼腆的表情,一本正经说:“别说了,空海。”接着深深吸进一口气,再铭感五内地吐出。 “已经够开心了。”山坡出乎意外地陡峭。 坡地的土被挖成阶梯状,为了防止雨水冲走阶梯,以圆木顶住阶梯。 不过,一半以上的阶梯都已倾圮。雨水把土和圆木都冲毁了。 空海和逸势顺着坡路爬上去。 那是一片槐树林。 随着阶梯的攀高,空海和逸势的上方,尽是刚刚萌出的淡淡新绿。 午后阳光,照射在这一大片新绿上,闪耀着光芒。 他们就走在从枝叶间穿射过来的阳光之下。 “虽说是贵妃的坟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排场啊。”逸势说。 从此处开始,山路更加陡峭。 以“祸根”之名被杀的贵妃,坟墓当然不会有多豪华。 途中,逸势突然停住脚步,望向一旁的空海,低声说:“喂,你听到没?”不用说,那声音当然也传到空海的耳里了。 是人声。 男人的声音——仿佛念经般的低微声音。 声音从山坡上方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是人的声音。”“啊,没错。”空海答道。 听起来像是什么诗句。山坡上应该有个男人在吟诗。然而,那声音很低微,不像在吟唱,而且断断续续,所念的也不是固定的诗句。 有时候反反复复,同样的字句再三重复。 总觉得是有些耳熟的诗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空海一边倾听那声音,一边徐徐往前走。 浼势紧跟在后头。 两人爬上坡。虽说坡上,却非坡顶,而是山坡中途。 那儿有块砍除树木、整理过后的小空地。 空地正中央,立了块石碑。 花岗石般的黝黑碑石上刻着:“杨贵妃墓”墓碑前,站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时而凝视墓碑,时而环视四周槐树枝梢,口中念诵着诗句。 他似乎没察觉到空海和逸势的身影。 穿过槐树枝梢的光影,对半洒落在空地。 男人以手紧贴墓碑,仿佛在爱抚挚爱的人一般,又好像在玩味着那种感触。 坟墓一旁,有块大岩石,露出地面。 男人可能累了,坐在石头上,凝视着坟墓,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种既非哀痛、也非悲伤的深刻苦闷表情,浮现在男人脸上。 这时,正好有天光树影洒落到男人脸上。刹那间,男人看起来竟像是在哭泣了。 男人当然不是在哭泣。 空海和逸势情不自禁站在男人看不见的槐树后方默默注视着。 不久,男人又缓缓地像是念经般低声吟唱起那诗句来了: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这时,空海从树干后方走了出来。 杨家有女初长成空海念出该诗的续句,朝邪男人走去。 男人惊讶地抬起头来,直望着空海。 “养在深闰人未识……”空海接念道。 “天生丽质难自弃……”男人喃喃出口。 他紧盯着眼前的空海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你方才脱口而出的诗句,那是——”“那是一首尚未完成的诗?”“是的。正是如此。”“您在此不断反复自语,谁都可以记住了。”“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这里。”男人脸色白皙,神情有些憔悴。 容貌及体格稍嫌瘦弱。黑色瞳孔看似即将崩溃。 然而,从双唇形状看来,内心深处似乎隐含着一股强硬精神。 “真是失礼,打扰您了吧?白官人——”“咦?怎么连在下姓氏都知道呢?”‘‘让您受惊,真是抱歉。我是从‘胡玉楼’玉莲姑娘口中得知尊姓久名的。 听说您经常跟‘胡玉楼’索取笔墨,书写诗句。前些日子,我还拜读了您写坏丢在房内的诗句。正是白官人现在所吟咏的。”“喔……”“请容在下自我介绍,敝人是从倭国来的留学僧空海。”“就是治好玉莲手腕的那一位吗?”“正是。”“我曾从玉莲口中听说你的事情。话说回来,你的唐语讲得真好,来大唐很久了吗?”“不,只有七个来月。”“你的唐语,讲得根本和我们一样。”“这是我友人橘逸势,也是从倭国来的留学生。”“在下姓白,白居易。”“我们还读过您的另一首诗。是以‘白乐天’之名所写的《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空海说出诗名。 “那一首也读过吗?”“我和逸势目前住在两明寺。”“原来是志明。西明寺的志明拿给你们看的吧?”“是的。”空海点点头。 白居易——白乐天叹了口气,仰首望天。好像在思索什么。 空海和逸势默默地等待白乐天开口,不过他并未说出叹气的理由,反而把话吞进肚子里去了。 “不过,从倭国来的人为何跑到这种地方来呢?”白乐天回过神来问道。 “只是突然想看看昔日佳人的墓地。”“说是昔日,也仅是四十九年前的事情而已。”诚如白乐天所言,杨贵妃埋葬此地已经过四十九年的岁月了。 无论空海还是逸势,对唐玄宗和杨贵妃也有大略的认识。 “实在说,是因为向您请教李白翁《清平调词》的缘故。读过那首诗后,才突然想到这里来的。”“喔……”“乐天先生,那您又为何来到这里呢?两天前的夜晚,不是和我们一样还在‘胡玉楼’吗?”“同样的理由。”“同样的理由?”“我也是看了你们给我的《清平调词》,想起了杨贵妃,才突然想到这里的。 身为秘书省的一名小官吏,只要不汲汲于名利,其实是可以偷闲到处游逛的。”“您对杨贵妃原本就很感兴趣?”“我对她有某些想法。所以经常像今天这样,到和杨贵妃有关联的地方走走。 你们对玄宗和贵妃的故事也感兴趣?”“是的。”空海答道。白乐天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或许因为一切都已成为往事了,世间仿佛都想把他们的故事,美化成一段凄美的恋情。”“的确如此。”“然而,事实与世间看法有些出入。不,压根不是如此。”白乐天突然提高音量。 他似乎隐藏不住内心那股无以名之的亢奋。 “并非如此的!”白乐天说。 “什么并非如此?”“他们之间的恋情,或许是一段悲恋,却一点也不美。说到美,项羽在穷途末路,手刃虞美人,那才真是美。那段恋情,有自刃般的哀切感,有果断的美。我可以理解当项羽手刃虞美人时,那种亲“正是。”“我曾从玉莲口中听说你的事情。话说回来,你的唐语讲得真好,来大唐很久了吗?”“不,只有七个来月。”“你的唐语,讲得根本和我们一样。”“这是我友人橘逸势,也是从倭国来的留学生。”“在下姓白,白居易。”“我们还读过您的另一首诗。是以‘白乐天’之名所写的《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空海说出诗名。 “那一首也读过吗?”“我和逸势目前住在两明寺。”“原来是志明。西明寺的志明拿给你们看的吧?”“是的。”空海点点头。 白居易——白乐天叹了口气,仰首望天。好像在思索什么。 空海和逸势默默地等待白乐天开口,不过他并未说出叹气的理由,反而把话吞进肚子里去了。 “不过,从倭国来的人为何跑到这种地方来呢?”白乐天回过神来问道。 “只是突然想看看昔日佳人的墓地。”“说是昔日,也仅是四十九年前的事情而已。”诚如白乐天所言,杨贵妃埋葬此地已经过四十九年的岁月了。 无论空海还是逸势,对唐玄宗和杨贵妃也有大略的认识。 “实在说,是因为向您请教李白翁《清平调词》的缘故。读过那首诗后,才突然想到这里来的。”“喔……”“乐天先生,那您又为何来到这里呢?两天前的夜晚,不是和我们一样还在‘胡玉楼’吗?”“同样的理由。”“同样的理由?”“我也是看了你们给我的《清平调词》,想起了杨贵妃,才突然想到这里的。 身为秘书省的一名小官吏,只要不汲汲于名利,其实是可以偷闲到处游逛的。”“您对杨贵妃原本就很感兴趣?”“我对她有某些想法。所以经常像今天这样,到和杨贵妃有关联的地方走走。 你们对玄宗和贵妃的故事也感兴趣?”“是的。”空海答道。白乐天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或许因为一切都已成为往事了,世间仿佛都想把他们的故事,美化成一段凄美的恋情。”“的确如此。”“然而,事实与世间看法有些出入。不,压根不是如此。”白乐天突然提高音量。 他似乎隐藏不住内心那股无以名之的亢奋。 “并非如此的澳门微尼斯人手机版,!”白乐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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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若是时间许可,还有很多事想和您谈,不知您今夜住在何处?”“马嵬驿的客栈。”“我们也住那里,那些话就留在今夜谈,如何?”“一言为定。”“还有,乐天先生,您坐的这块石头,以前就在这里了吗?”“对的,去年我也来过,三月和五月各一次,这块石头好像就在这里了。啊,不过,对了,那时候石头好像更低些。这次坐起来不太_。样。”“说是石头更低,不如说是地面比以往更高些了吧?”空海指着石头周围的地面。 “您不觉得这块石头周围,也就是说,贵妃坟墓周围的泥土颜色,和其他地方有些不同?”“原来如此,这么一说,倒确实如此。”“空海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呢?”逸势问道。 “我想说的是,乐天先生去年五月来过之后,或许有盗墓贼之流来挖掘过贵妃的墓。”“什么?!”“那时候所挖出来的,正是这些颜色有些不同的土吧。”“怎么可能?”“我也觉得不可能。半信半疑跑来一看,果然如此,看样子,盗墓这件事,好像应该明确地列入考虑中了。”“你在说些什么啊?空海——”空海像是听见逸势的话,又像没听见。 他一下子触摸墓碑,一下子绕墓周而走,还趴到地面以手摸地,再独自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白乐天和逸势在一旁盯着空海看。 不久,空海走回两人身边。 “我决定了。”空海说。 “决定了?”“嗯。今夜要来这里挖挖看。”“你是说要来挖?!”“要来挖?!”逸势和白乐天同时冲口而出。 “要挖!”“若被发现,可不得了。”“不会被发现的。”空海若无其事地说,“纵使被发现,我们也有个冠冕堂皇的名义。”“什么名义?”“为了‘守护天子’这个名义。”空海转过头问白乐天,“乐天先生,您今夜是否也一起来呢?”“一起来挖墓吗?”“是的。至今为止的细节,今晚用餐时,我会慢慢向您说明。若您对此事感兴趣,今夜也一起来,如何?”空海说。 “明白了。总之,先听听你的说法之后,再做打算吧。”“喂,空海,我——”逸势开口想说话,却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又闭上嘴巴。 “随你吧!反正,空海,我不管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我真的都不管你了啦——”空海、橘逸势和白乐天三人,走出马嵬驿客栈,已是更深人静之时。 月夜。 绮美的半轮明月,高挂空中。 有风在吹。 飘在天空的云朵随风东流。 月亮时而隐没云中,不时露脸而出。看上去仿如空中群魔,陆陆续续吞噬云朵,又再吐出来一般。 三人顺着街道往西走——风比白昼时更冷。 他们肩上,各自背着向附近农民借来的铁锹。 月光下,道路非常明亮。 “喂,空海。”逸势的声音,不知是否太兴奋,略带颤抖,“你当真要挖墓吗?”“当真。”空海满不在乎地答道。 空海身旁的白乐天,其紧张程度更在逸势之上。 白乐天——白居易,身为一名官吏,秘书省的官吏。 这官吏,竟准备去挖掘贵妃的坟墓。 若被发现,可是要斩首的。 白乐天之所以跟来,是因为听了空海一席话,产生某种禁不住的好奇。 刘云樵宅邸妖怪的事。 徐文强棉田里的暗夜怪声。 而且,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 刘云樵宅邸的妖猫,预言德宗皇帝的死期;徐文强棉田里的怪声,则预言太子李诵病倒之日。 而且,两个预言果真都灵验了。 另外,据说被妖猫附身的刘云樵妻子,口中一边念唱着《清平调词》,一边起弄着和杨贵妃相似的舞曲。 “这是绢布哟。我要用这绢布把你勒死。绢布很牢固的。”妻子对丈夫刘云樵说出这样的话。 “你该不会说,日后一定会把我挖掘出来,却把我埋在土里几十年也不理我吧!”隐藏在这些事里的秘密。 《清平调词》和舞蹈。 以绢布勒住脖子。 女人好像被埋了起来。 不管哪件事,和杨贵妃都有关系。 两人都对以上这些疑问,充满好奇心。 但不知白乐天是否惟恐那种好奇心,会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垂涎三尺,因而特地绷紧脸,不露声色。 尽管如此,白乐天这男人,对于这种事——深夜盗挖佳人坟墓的行为,在内心深处,却好像很感兴趣。 白乐天想参与这次行动的另一个理由,在于空海的存在。 对于这个倭国留学僧,白乐天有种奇妙的兴趣。好像让磁场给吸引住,情不自禁就接受空海的邀约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身为官吏的立场。虽说出于好奇心,他也很清楚,今晚所要做的,将是多么无法无天的大事。两种心思持续在心中翻搅,以致白乐天内心充满紧张。 “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到马嵬驿察看贵妃坟墓的目的了,可是,真的有必要非这样做不可吗?”逸势问。 “虽然并无必要非这样不可——”空海答道,“但事情到此地步,也就不做不可了。”空海说这话时,三人刚好来到贵妃坟墓的山丘之前。 从下往上看,夜空中,风吹得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嗯嗯——”逸势忍不住出声。 “害怕吗?逸势——”空海以倭语问道。 “不怕。”逸势带点怒意回答,“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喂,你们说的是倭语呀。”逸势刚说毕,登山口附近一棵槐树下,跑出一名汉子来。 接着,后方又出现两个。 三名汉子挡在空海三人面前。 他们的身手看来颇为矫捷。 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剑。 看上去不像士兵,也不像衙役。 倒像是聚集在酒楼的无赖、流氓之类。 “你是西明寺的空海,你是橘逸势吧?”其中一人瞪着空海和逸势说道。那人望着空海一行手中的铁锹,“拿锹,想干什么?难不成要盗墓吗?”“还有一个。这家伙怎么看都像是唐人——”另一人如此说,还往地面啐了一口痰。 “有何贵事呢?”空海毫不畏惧地以流利唐语问道。 “想给你们一点苦头吃呀!”其中一人拔出腰剑。另外两人也相继拔了出来。 钢刃映像月光,发出冷冽的亮光。 逸势忍住冲口而出的话,拔出腰间短刀。 这是他从倭国带来,一直随身携带的武器。 “不想活了吗?你竟敢亮家伙。给我安分点!断根手断只脚也就算啦,要不,连命都会不保!”“这些人是玩真的。小心点!逸势。”空海说。 “你们想对我家主人怎样呢?”汉子后方传来另一个声音。 汉子们吓得往后一退。 “谁?!”一个巨大的人影,从天而降般挡住月光。 站在汉子们后方的,是个令人心惊的彪形大汉。 “大猴!”逸势大叫。 出现的这人,正是将蓬发随意往后一束,理应人在长安的大猴。 “空海先生,可以干掉这些家伙吗?”大猴问。 “可以,不过,给我留下一个问话的活口。”空海话才说完,大猴立刻朝最近的一人冲过去。 那人惊慌举剑往大猴砍过去,大猴伸出右手顶住。 铿!一声金石交碰声响起。 大猴右手握着石头挡住剑。并以左手抓住对手右腕,再用右手中的石头,猛朝那人脸颊狠命殴击。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跌落在大猴脚边。 大猴左手则已接抓住那人手中的剑。 “你、你……”剩下的两人,瞪着大猴,摆好架势,围绕大猴伺机而动。 “接着谁要上来呢?”大猴气都不喘一下,对着两人叫道。 “若不上来,就由我来挑哕。”大猴刚跨出脚步,两人仿如受到引诱一般,从左右两方扑袭过来。 大猴毫不费力地把石头咻一声,砸向右方的汉子。 比常人拳头还大上一圈的石头,砸落对手的剑,直接击中那汉子的脸。 声音响处,汉子应声倒地。 大猴再以手中的剑,架开另一名对手砍过来的剑。明明看起来不很用力,被顶架的剑却猛然飞向一旁,那汉子的身体踉跄了一下。 大猴趁机伸出左手,握住他的脖子。 汉子双手抓住大猴左手,使尽气力,却是怎么也无法扯下大猴那只手。 “不坏嘛,看来可以问话的人,应该就是你了。”这时,汉子陷入双脚几乎悬空而起、只有脚趾险险触地的困境。 他看似无法呼吸,脸庞立刻红涨起来,双眼几乎就要凸出来了。 大猴把汉子双脚放在地上,手稍稍放松,那汉子连忙大口猛呼吸。 “真亏了你,大猴。”空海说。 “大猴,你好厉害!”逸势宛如是自己在打斗一般,喘着气赞叹叫道。 “你们认识吗?”白乐天松了一口气说。 “他叫大猴。等一下再介绍。这件事,大猴帮了许多忙。”“持械相斗这种事,我完全不在行。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白乐天低头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汉子。 一个下巴已被砸碎,一个是整个鼻子塌了下去,前排牙齿近半都已断落。 “这两个家伙,应该不会马上醒过来。”大猴说。 “大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空海问。 “两天前近中午时分,就是空海先生离开长安那天。我又跑到那道士家门前守着,这群人正好进入道士家中——”“喔……”“如您所见,是一群可疑的家伙。其实我很想潜入道士家中,偷听这些家伙的谈话。”“潜进去了没?”“没有。因为空海先生交代不要靠近那屋子,只要远远观看就好了。”“还好。”“不久,这些家伙出来了,一副荷包满满的模样。我想其中必有缘故,于是尾随他们。”大猴好像要说给被他捏住脖子的家伙听一般。 “结果,不出所料,这些家伙跑到平康坊一家叫‘妙药’的酒楼去了。想想也知道,银子一入怀,不是吃喝,就是女人。”“然后呢?”“我假装糊涂坐上这些家伙背后的椅子,偷听谈话。果然听到他们提起空海先生的名字。”依照大猴的说法,这三个家伙,一边喝酒一边交换着如下的对话:“所以说,只要追随西明寺那两个倭国人之后,到马嵬驿就可以了吗?”“听说是一个叫空海的和尚,另一个是叫橘逸势的儒生。”“话说回来,那两个倭国人为何要跑到马嵬驿呢?”“哪知道那么多?总之,这跟我们受托之事无关。那家伙若想对贵妃的坟墓不轨,就砍断他一只手!”“还有,视状况而定,杀掉也无妨。”“喔。不过,所谓不轨是指什么呢?”“盗墓!”“盗墓?那儿埋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吗?”“没有啦。就算埋了,也老早被挖走了。”如此这般,大猴才晓得这些家伙想加害空海。 “其实,我那时也可以当场修理他们一顿,再逼问详情,但不清楚修理完之后该如何处置。只好决定先尾随这些家伙,紧要关头再跳出来。于是就自作主张跟随到马嵬驿——”就这样来了——大猴如此说明。 这些家伙和大猴抵达马嵬驿,是今天傍晚的事。 大猴得知空海三人打算投宿当地客栈,继而探听,又得知他们悄悄向人借用铁锹。看样子,是打算夜深人静时溜出客栈,要去“盗墓”。 既然如此,就抢在那群家伙之前,先一步在此等候空海一行人到来。 “为何不早点通知我们呢?”逸势问大猴。 “这么一来,空海先生就不会去盗墓,这群家伙也不会袭击空海先生。如此也就抓不到这些家伙,问不出口供了。”“——”“再说,干钧一发之际,我冲了出来,才显得出价值呀!”“咦,你还有脸这样说?托你的福,我差点被一刀砍下去。”逸势作势微怒说。 “算了,逸势。总之,多亏大猴,我们才能平安无事。何不先来询问这汉子,为何要来袭击我们?”空海说。 “喂,听到没有?快回答啊!”大猴的手指使劲捏住那汉子的咽喉和下颚。下颚骨头发出咯吱咯吱响声。汉子嘴巴微张,似乎想用力呼吸,空气却明显进不了肺部。 “你那样子,他想讲也讲不出来。放松一下吧。”听到空海如此说,大猴稍微放松手指力量,顿时,汉子忘我地拼命吸气。 “快说!”大猴喊道。 “是、是人家委托的……”“谁?”问话的是空海。 “女、女人。”“女人?”“住在那屋子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好像混有胡人的血统。”“是不是叫丽香?”“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没听人讲。”“怎么会认识那女人?”“因、因为猫。”“猫?”“我们一伙因为没钱,正在酒楼前徘徊时,忽然来了一只黑猫。”“唔……”“那只猫,叼着装酒的葫芦过来。把酒放在我们跟前——”“喝吧!猫这样说。”“我们吓了一大跳。猫怎么会说人话呢?其中一人拿起葫芦旋开一看,里头满满都是酒。”于是,汉子们在猫眼前把酒喝了个精光。 喝完后,那只猫问道:“想不想多喝一些呢?”“当然想啊!”汉子们说毕,猫回答:“不再给酒了,就给银子吧!有个可赚钱的工作。若真想喝酒,拿到报酬后再去买酒。”“因此,那只猫就教我们如何去到那屋子。说完正事,猫一溜烟不见了。于是我们依照那只猫所指示,找到了那屋子。所以才——”“就在那屋子里见到那女人?”空海问。 “是、是的。”“那女人说了些什么?”“就是您方才听到那些。那女人说,西明寺的空海和橘逸势,正在前往马嵬驿的路上,可能会对杨贵妃的坟墓不利,一发现状况就给他们一点教训。”就算断手断脚也无妨。让他们放明白些——“明白些什么?”“总之,她说,让你们明白杨贵妃的事少插手为妙……”“她是不是也说,视状况就算要对方的命也可以?”逸势追问,汉子点头。 那汉子好像还有什么话要对逸势说,空海却先开口了。 “在那屋子里,只见到那女人吗?”“是的。”“没有其他人?”“没有。”“有其他人在屋内的迹象吗?”“不像独自过活。我们进去的是很普通的房间,不过里头的房间却有些奇怪。”“怎么个怪法?”“因为我急着方便,随意抓了个方向,就往里头乱闯,问那女人茅厕是不是往这边走时,那女人慌忙追过来,说不是——”“然后呢?”“那时,我瞄到里头的房间。房内有个香炉般的东西,布置得像是胡人的祭坛。”“喔?”“还有个巨大无比的俑。”“俑?!”“是,正是俑。”所谓“俑”,就是木偶。 也有以陶土——也就是泥——烧制捏塑而成。替代殉死者,与王侯公卿或皇帝的尸体,一起埋葬在坟墓里。 “是个巨大无比的陶俑。比我们还要高大许多。那是个兵俑,因为穿着战袍。”汉子不太流畅地说出这些话。 大猴的手指一直用力扼按他的喉头和下颚,以致他只能边喘边说。 每逢那汉子支吾其词,大猴立刻使力加压。 汉子也就不得不再继续说下去。 整个讯问过程都是这样。 空海接着又询问了一阵子,汉子嘴里却已经吐露不出更新的事情来了。 “可以了,大猴,把他放开。”空海说。 “可以了吗?与其事后留下一堆麻烦,不如就把这三个家伙给埋在这里?”大猴直截了当地说。 汉子一听,立刻发出含混不清的哀鸣。 “不,不用了。”空海摇摇、头,对汉子说:“你听好。你们都被那女人骗了。其实我们是奉皇上密旨而来。 方才听了你的一番话,感觉很有趣。因此,我就不追究了。今晚的事,千万别对别人提起。更何况,我们根本什么也没做。只是偶然在这里碰上你而已。你若要提今晚的事,也只能说,我们什么都没做。知道吗?”“知、知道了。”汉子结结巴巴应声。 空海以眼神示意,大猴终于松开手。 汉子慌忙拾起掉落的剑,踢了倒在地上的同伙各一脚。 另外两名汉子,这才总算苏醒过来。 虽然脸上挂了重彩,手脚幸而无恙。 汉子们一边呻吟一边爬起来。 三个人动作缓慢、狼狈地离开此地。 “那么——”空海低声说道,“我们继续我们的工作吧!”说毕,看了白乐天一眼。 “如何呢?白兄。若是改变心意,现在回去也无妨,或者在这里等我们也可以。 不过,若心意未改,那就一同前往吧。”“当然一同前往。既然来到此地,岂有回头的道理。只是,稍后可否请将详情说给我听呢?”白乐天脸上稍稍泛红地说道。 “当然可以。白兄,能说的事一定都说给你听。”空海说。 点上灯火了。 持着熊熊火把的大猴走在前头,一行人开始在槐树林子里攀爬。 槐树新芽的香味溶解在夜气之中,每次呼吸,就是一阵扑鼻芳香。 虽然看得见隐藏树林问的月亮,但一走进林子,若没有灯火还是举步维艰。 这才点燃了事前准备好的火把。 大猴后面是空海,接着是逸势,最后才是白乐天。 “喂,空海。”逸势从后方向空海搭话。 “怎么了?”“照这样继续走下去,我总觉得,好像陷入一个深渊,感觉愈走愈深。”“没错。已经陷进去了。”空海说。 “去你的。空海,我可不是为了想听你说这种话才这样说的。我想听你对我说:没那回事,不必担心。”逸势这番话,让空海开心地笑了出来。 “我实在很羡慕你的个性。”逸势以铁锹当拐杖往上爬。 走在前头的大猴,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空海喊道。 “蟾蜍……”大猴身子闪到一旁。 空海站到他身边。 确实是蟾蜍。 倾圮的梯道上,有只用后肢直立的蟾蜍,睁着暴突的双眼,瞪视着空海一行人。 这只蟾蜍,在大猴手中火把映照下,看得出满身疙瘩,以及浮现斑点的黄色腹部。 红色火焰,将其腹部和背部映照得晶晶亮亮。 而且,那蟾蜍,一副出征士兵般的打扮。 头戴一顶小钢盔,身披铠甲。腰部还悬挂着一把剑。 看着看着,那蟾蜍当下竟拔出了腰剑。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蟾蜍发出高而细的叫声。 “前往贵妃的坟墓——”空海说。 “前往坟墓干什么?难不成想盗墓吗?”蟾蜍挥舞佩剑喊道:“滚回去!”黑暗的树林中,响起同样的叫声。 “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仔细一看,相同的蟾蜍喧哗地从森林中走出来。 因为身体小,叫声虽很高昂,若不仔细听,也只能听到唧、唧的呜叫声。 空海后方的逸势、白乐天,也挨过身来想一探究竟。 “空、空海,蟾蜍在说话。”“是在说话。”“怎么会这样呢?”“所以——”空海看了蟾蜍一眼,“蟾蜍大人,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喔。”蟾蜍应了一声后,说:“我们是看守墓园的。”“空海先生,太麻烦了,干脆一脚把它们都踩死算了。”大猴轻轻把脚往前一踏,那蟾蜍突然变得斗大。 再跨前一步。 众蟾蜍变得更大,竟像一只猫那么大了。 “啊!啊!怎么回事?这些家伙竟然变得这般大。”大猴惊叫起来。 “不要被骗了,大猴。知道吗?千万别跟这些家伙再说话了。让我来吧!”空海语毕,跨前一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猫般大小的蟾蜍。 抓到手后,猫样的蟾蜍立刻恢复原来大小。 空海以左手从蟾蜍背后撕下纸状的东西。 蟾蜍身上的盔甲,立即消失了。 空海丢出手中的蟾蜍,果然只是只普通蟾蜍而已。 那蟾蜍慢吞吞地消失在树林之中。 空海继续同样动作,五只蟾蜍都恢复原状。 空海的左手里,留下了六张纸片。 “那是什么纸?”逸势问。 “不知谁用这纸,在蟾蜍身上施咒。”“会是谁呢?”“不晓得。”空海摇摇头。 大猴、逸势和白乐天,凑头望着空海手中的纸片。纸上写着字。 “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白乐天伸手接过纸片。 身口意招魂纸上如此写着。 “这是——”白乐天问。 “身口意,是佛家语,招魂就是招来魂魄。”空海说:“真是愈来愈有趣了。”空海仰望阶梯上方黑暗之处。 也许是起风了,上方黑暗之处,不断传来树梢沙沙杂声。 “不知我们能不能平安走到上头?”空海犹如置身事外一般地笑道。 好不容易才抵达顶端。 “喂,空海,终于到了。”逸势的声音因紧张而显得生硬。 周围满是槐树林,昏昏暗喑,头上只听到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除了月亮被云吞下又吐出来时,月光会微弱地穿过树梢映像下来,以及逸势和大猴手上的火把之外,可以说,四周一点亮光都没有。 每当风吹动火把时,火光所映照出来的影子,便摇晃得更加厉害。 彼此脸上所浮现的暗影,也随着火光的摇动而闪晃不已。 “大猴,那就是贵妃的墓地了。”空海指着墓碑对大猴说,“你用这把铁锹朝石碑底下挖挖看。”大猴接过铁锹,用手紧握,抬头看着墓碑。 那是和大猴高度差不多的花岗岩墓碑。 “空海先生,若要挖掘墓碑底下,这碑可实在太碍事了,可以稍微移动一下吗?”“不,大猴,等一下。”说这话的是逸势。 逸势望着空海说:“空海,现在就要开始挖掘坟墓了,对此,你好像有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可是,再怎么说,这毕竟是贵妃的坟墓。 你又是僧人。挖掘之前,给贵妃念段经如何呢?”听逸势这么一说,空海回道:“你说的没错。我糊里糊涂竟忘了此事,你说的很有道理,逸势。”“忘了?”“嗯。对死者而言,念经什么的其实没用,因为已经接收不到了,但若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为生者念经,也不坏。”“什么?!对死者而言,念经已经收不到?空海——”“是的。”“真是这样吗?”“本来就是啊。所谓经文,是为生者而念的。”空海断然地说。 “看到你那自信满满的脸,我竟觉得自己好像错了。不管如何,总之,你就念段经吧——”“逸势啊,你的说法才是正确的。我经常疏于这些俗事。不,应该说老是忘了。”空海和逸势是以倭语交谈的。 白乐天和大猴,对于空海和逸势的倭语会话,只是莫名其妙地旁听而已。 不久,空海跨前一步,面向贵妃墓碑,双手合十。 空海口中传出低沉而有韵律的念经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般若心经》。 空海那悦耳而有韵律的诵经声,流泻在夜气之中。 念过一阵子后,空海解开双掌。 “完毕,这样应该可以了。”空海说。 “空海先生,那就开始哕。”大猴拿着铁锹,以锹尖开始挖掘墓碑底下的土。 他打算先挪开墓碑下的泥土,再搬动石碑。 过了一会儿,大猴本来拿着铁锹猛挖的手,在压下锹刃那一瞬间,突然停住了。 看起来,好像锹刃深深卡在泥土里,拔不出来的样子。 “咦?”大猴不在意地看了插埋锹刃的深坑一眼,突然哇地大叫一声往后倒退。 他松开握住铁锹的手。 “怎么啦?”逸势叫道。 “火把,照一下。”大猴说。 逸势拿着火把往坑里照。 不过,除了锹刃之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啦?”空海问。 白乐天也靠过去想知道究竟。 “刚刚挥锹时,土里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抓住锹柄。力气非常大。”听完大猴的话,逸势脸上血色尽失。 “空海。”逸势拉高声调。 “嗯……”空海思索着,喃喃自语,“难道是经文念得不够?”“没关系,继续挖吧!大猴。”原本已改变心意的大猴,听到空海的话,又将铁锹往土里挖。 拿着火把的逸势和空海,站在近处观望。 铁锹二次、三次往土里挖,挖到第四次时——突然,从锹刃插入的土里,伸出了一只白色的手,抓住靠近锹刃的木柄。 “哇!”高声喊叫的是逸势。 空海一边遮着火把,一边。目不转睛地往坑里看,口中低声念起咒语。 “南么。三曼多。勃驮喃。镬。哺。莎诃。”那是开敷华王如来真言。 空海左手依旧举着火把,边念边跪在坑口,右手伸向那只紧握锹柄的苍白之手。 “空海!”逸势哀嚎般喊叫。 空海抓住那只苍白手的手腕,将锹柄扯开,说:“大猴,用铁锹从腕部砍下去——”大猴表情惊恐,但还是拿起铁锹,以锹刃从空海抓住的那只手的腕部砍了下去。 “噗”的一声,手腕立即断掉。 空海站了起来,“这就是原形。”他把握在右手的断腕,靠近火光。 一看,根本不是手腕,只是一枝树根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逸势额头冒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不知是谁,为了防止贵妃的坟墓被挖,才有这种事。”“谁呢?这家伙会是谁呢?”“不知道。”“嗯嗯……”逸势喃喃自语。 “还要继续吗?空海先生——”大猴问。 “等一下。接下来可能还会有种种麻烦出现,得想个办法才行。”空海环视四周,“白兄,暂且帮忙拿一下,好吗?”他把手上的火把递给白乐天。 白乐天接过火把后,空海以贵妃墓碑为中心,弯着腰在周围巡视。 “嗯,这里。”空海绕到墓碑后方时,停下脚步。 以右手罩在墓碑下方的泥土。 “大猴,这里稍微挖一下。”大猴照空海所言,拿起铁锹往下挖,锹刃立刻碰到某种坚硬的东西。 “就是那个。”空海说,“慢慢挖出来。”大猴十分留神地将那物体从土里挖了出来。 是个白色的物体。 大猴把沾满泥土的东西,从坑里拾了起来。 “呃喔……”逸势禁不住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原来大猴手上拿的是一个动物的骷髅。 “大概是狗骷髅吧。”空海说。 “好像有写字!”大猴说。 “让我看看!”空海从大猴手上接过狗骷髅,“白兄,麻烦火把——”白乐天高举火把映照那骷髅,他自己的身姿也浮现在火焰之中,视线转向空海手中的东西。 空海用手和袖子拂去骷髅上的泥土。 头盖骨上确实写着某种文字。 “不是唐国文字。”空海说,“这应该是胡文吧。我勉强可以读得出来,不过,大猴,这个你比较行。能不能用唐语念出来?”“行。这是波斯文。”“波斯文?”白乐天问。 “写些什么呢?”逸势也问。 “污秽此地者,将受诅咒。毁坏此地者,灾祸及身。以大地精灵之名,予彼等以恐怖——”大猴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喂,喂,空海,大猴说的是真的吗?”就算是火把红光照映,也还是能看出逸势的脸色苍白。 “没错,确实是这样写着。”“没、没关系吗?”“唔……”空海唇边浮现笑意,“不必担心。最严重也不过如此而已。”他用手指转弄着还拿在手里的树根。 “但、但是——”“安心吧,逸势——”语毕,空海跨开脚步,从墓碑抓准距离后,停住脚步。 他蹲下去,将拿在手里的树根折断搁在地面,以墓碑为中心边走边画出圆圈来。 “做什么呢?空海。”“让不速之魔无法来干扰。逸势只要安心在那里看就可以了。”空海用树根尖端,以墓碑为中心,在地面画出了一个大圆圈。 圆圈内再画出圆圈,然后抬起头,问:“白兄,东边在哪里呢?”“我想应该是这个方向。”白乐天回道。 “原来是那个方向。”空海以墓碑为中心,走向东边,停下脚步。再于大圆圈和小圆圈之间的空间,写下文字:“持国天”接着走到南边,写下:“增长天”然后绕到西边,写下:“广目天”再绕到北边,写下:“多闻天”是守护佛教尊神之名。 原本是天竺诸神之名,四神合称为四天王。 是耸立佛教世界中心之须弥山的东西南北守护神——也就是“天”。 东方为持国天。 南方为增长天。 西方为广目天。 北方为多闻天。 空海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在这四神之间的空间写字。 大猴为了让空海做起来更顺手,拿着火把跟在一旁。 “你在写什么呢?空海。”逸势问。 “‘孔雀明王咒’——也就是孔雀明王真言。”写毕。空海边说边抬起头,“大猴,继续吧!”“是。”大猴把火把递给空海,走向墓碑,“实在太麻烦了!干脆一口气拔起来。”接着从容不迫紧紧抱住墓碑。 “喝……”大猴自喉头深处挤压出粗声呼气。 全身肌肉,像肉瘤般鼓起。 这时,墓碑开始摇晃。 大猴把墓碑从土里拔了出来,跨开脚步。 由于抱有重物,每一跨步,都让人感觉地面发出微微声响,并且好像在摇动着。 走出圆圈外,大猴把墓碑竖立在地面。 “这样可以吧?”大猴说。 “够了。”说这话的空海,声音中洋溢着赞美之情。 挖掘工作顺利进行。 途中,有人提议应该换人挖。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大猴毫不在意,只是默默地挖土。 大概挖到深及腰部时,锹刃又碰到什么坚硬的东两。 “好像挖到什么了!”大猴翻动着铁锹,小心翼翼地把土拨开。 “是具石棺!”大猴说。 由上往下看,果然是石棺。 空海和逸势举着火把映照,火光在满是泥土的石棺表面,摇摇晃晃。 头顶黑暗处,槐树枝梢沙沙作响。 白乐天以两手两膝曲贴在坑口,往下看望石棺。 “这是贵妃的……”如此喃喃自语后,白乐天把口中涌出的口水吞了回去。 湿润的泥土味,浓密地溶化于夜气之中。 “空海先生,该怎么办呢?”大猴问。 “打开看看。”大猴依照空海所说,先在石棺旁整出可以站立的地方,然后把锹刃伸入棺体和棺盖之间。 当他撬出约莫可伸进指头的缝隙,就把铁锹抛出坑口,再将指头伸进缝隙之中。 将棺盖的缝隙挪得更大之后,两手一用力,一口气就把整个棺盖给掀了起来。 他把棺盖置于坑外的地面。 “什、什么都没有?!”惊叫出声的是逸势。 诚如逸势所说,石棺内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大猴掀起棺盖时,掉落里头的一、两把泥土而已。 “果然……”空海喃喃自语。 “果然?难道你早就知道这里没有贵妃的尸体?”逸势说。 “不知道。不过,倒是预测可能会有这种结果。”“到底怎么回事?”逸势说出此话时,白乐天“唔、唔”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吟。 “怎么了?”空海问。 “你看这个。”白乐天所指的并非棺体,而是方才大猴推出坑外的棺盖。棺盖内面朝上,放置一旁。白乐天用手指着棺盖内面。 表面有些不知是什么的图案。 抓痕?看起来像是这样。 棺盖的内面,有无数条茶褐色的抓痕。 是血迹。 为什么会有这种痕迹?任谁一看就会明白。 这是被装入石棺的人,想逃出外面,而在棺内死命抓挠出来的痕迹。 彼时,指甲脱落,鲜血外流,血液沾在棺盖内面。干了以后的痕迹,正是现在空海等所看到的。 无数的抓挠痕迹。 在这土中,会留下这般抓痕的人,到底曾持续瞪视着这个棺盖有多久呢?那是让人不由得不毛骨悚然的光景。 逸势缩着脖子,宛如一股寒气从背脊疾驰而过,打了个冷颤。 “唉……”空海发出低叹。 逸势则发出猛吞下口水“咕嘟”一声。 “喂,空海啊……”他望着棺盖内面,喃喃自语般地说,“若是我死了,不要把我装在棺内,最好直接烧掉。”“好,知道了。”空海如此答道。 此时——空海仿佛察觉某事,抬起脸,回头朝后看。 回头后的空海,动作就此僵住。 “怎么了?”跟着回头看的逸势,也僵住了。 大猴和白乐天,也顺着空海的视线望过去。 两人也僵住了。 他们的视线,朝向方才大猴放置得摇摇欲坠的那块贵妃墓碑。 其上——有个人。 有点倾斜的墓碑顶端,坐了个修长的人,脚后跟放在墓碑上缘,两手松垂在膝盖,正低头俯视着四人。 是个老人。 穿着一身黯黑、褴褛的道服。 一头蓬乱的头发都已变白。从鼻子下到下颚长满了胡须,也全白了。 瘦长的脸庞,刻划出深密皱纹。 老人嘴角浮现柔和笑容,正凝视着四人。 两把火光,由下往上照映老人。 老人头上,槐树枝梢正随风起伏,摇过来摇过去。 老人嘴角虽然浮现笑容,深埋在皱纹当中的眼神,却毫无笑意。 炯炯有神、放射出强烈光芒的瞳孔表面,只有两把火光在摇曳着。 “喔,是孔雀明王——”空海叫道。 “明白了吗?”老人以干枯的声音说。 “感谢您那时还给了宝贵忠告。”空海说。 “什么事?空海。”逸势问空海。 “不久前,我不是告诉过你,在西明寺庭院遇见孔雀明王吗?”“就是这位——”“是的。”空海简短回答。 “在西明寺也说过了。为什么你不早些到青龙寺去呢?与其拘泥于这些无聊的事,你还有自己该做的事吧。”“您说的对,不过,我好像愈陷愈深,不能自拔了……”“那是你钻牛角尖。只要就此离去,把一切都忘光,以倭国留学生的身份,做应该做的事就可以——”“可是,这件事愈深入,我总觉得愈有趣。”虽然空海口吻相当谨慎,听起来却令人有种装糊涂的感觉。 此时,逸势好像终于明白某事似地发出叫声。 “空、空海——”逸势把手搁在空海肩上,“这、这、这老人,就是那时那个——”“没错,正是在洛阳遇到的丹翁大人。”空海语毕,老人丹翁马上接道:“久违了。那时,谁也料想不到,竟会在这种场合再度相逢。”去年,空海和逸势到长安之前,曾路过洛阳。两人在洛阳城闲逛时,遇到丹翁。 相遇处是南市一隅。丹翁在该处以江湖卖艺人的身份,聚集许多人表演植瓜术。 丹翁把瓜籽撒在地面,当场发芽,长出叶子,结成西瓜并叫卖。 空海识破幻术,丹翁感到很钦佩,送给空海一颗瓜果。 不过,看起来是瓜,其实是狗头,空海完全被骗了。这事发生在洛阳。 “我也没想到孔雀明王竟会是丹翁大人——”空海说。 两人相互凝视着对方。 “丹翁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方才袭击我们的那些人,是和您一伙的吗?”“不是。”“那么,驱使蟾蜍,要我们离开这里的呢?”“那是我的法术。”“那么——”空海拾起脚边写着胡文的狗骷髅,“这也是您的法术吗?”“这不是我。”“那又会是谁呢?”“你说呢?”丹翁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最近,有各式各样的宗教、邪教自胡国传至唐土——”“听说是这样。”“其中,有崇拜火焰的所谓拜火教,那火,也就是光明之神——据说,拜火教教谕传入长安之际,祭拜黑暗之神的党徒也同时潜入长安——”“……”“这些党徒,好像被称为YAATO或KARAPAN——”空海话一说完,丹翁低声笑道,“我正因为怜惜你的才华,才对你说这些。你得赶快去办自己的事。在你拖拖拉拉之际,或许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无法挽回的遗憾?”“是的。譬如说青龙寺的惠果和尚——”“惠果师父——”“或许惠果和尚就往生了。若是如此,该如何呢?”“——”“谁会传密法给你呢?”“——"“我说这些,并不只为了你个人,也是为了密法。从天竺到唐土一脉相传的密教,这解开天地秘密的教义,不传授给任何人,难道让它就此失传了吗?”“——”“我因为珍潜密法,才催促你行动要快。”丹翁从高处恳切地对空海说。 “依您的说法,惠果师父好像明天就要往生似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也不无可能。”丹翁在石碑上缓缓站起身子。 风吹得更加强劲。 丹翁头上漆黑的槐树枝梢也摇动得更厉害。 他往下俯视空海。 “请等一下。到底是谁把墓里的贵妃给挖了出来的?”空海跨前几步追问,“挖出贵妃的那些人,到底有何意图?或者说,是您把贵妃从这里挖出来的吗?”无论空海如何追问,丹翁已经不回答了。 他昂首仰视头顶起伏摇曳的槐树枝梢。 “贵妃如今人在哪里呢?”空海问此话时,丹翁俯视空海一眼,喃喃说道:“可惜啊,空海。满腹才华,却自取灭亡之道——”丹翁再次抬头仰视,放低腰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已轻飘然往空中飞起。 丹翁的手抓住头上一根树梢。 躯体重量使得树梢弯曲低垂。 树梢随即猛力反弹。 丹翁利用这反作用力,同时松手放开树梢。 “沙”的一声,树梢发出响声。 丹翁朝黑暗树林上空飞越过去,就此消失踪影。 之后,只剩空海等人抬头仰视的树梢,随强风摇曳不已。 “空海——”逸势出声。 空海并未回答。 只是抬头仰望黑暗中摇曳不已的树梢。 他正全神眺望着遥远的夜空。

月亮出来了。 抬头看,明月已升至飞霜殿上的天空。 是一轮满月。 宛如宝玉的月亮,浮现在春天罕见的碧澄天际。 四把篝火在铁笼中烧得一片通红。 月影笼罩整座华清宫,明亮得即使没有灯火或篝火,也可看见鱼儿在池面上跳落。 石缝之间已冒出嫩绿春草的石板上,铺着来自胡国的绒毯。这些华丽的波斯绒毯,是空海向马哈缅都借来的。 总共有三块波斯绒毯。 这儿坐着四个人。 远渡重洋的倭国留学僧沙门空海。 同样来自倭国的儒生橘逸势。 官拜校书郎的诗人白居易乐天。 胡玉楼艺妓,绿眼碧眸的玉莲。 此四人,彼此对望围坐一圈。 乐师和厨师都到山下村落去了。 大猴、子英和赤,也随乐师和厨师等人下山。 任务完成之后,一行人还会折返原地。 美酒佳肴均已备妥。 巨大的瓷盘上盛着蒸煮炒炸的鸡、猪、牛肉、青菜,包括燕窝在内的各种山珍海味纷列杂陈在席间。还有,空海请托李老人找来的荔枝。 酒杯同样各随己意,听凭取用。 空海取用的,是来自波斯的琉璃杯。 逸势拿的是夜光杯。 白乐天则是玉杯。 乐师们还留下了若干乐器。 一把笙。 一把五弦月琴。 一把琵琶。 一组编钟。 玉莲忙着为大家斟酒、夹菜。偶尔还抱着月琴簌簌弹奏。 众人缓缓喝着酒。 几杯下肚之后,逸势双颊已微泛红晕。 “空海先生。”白乐天右手握住玉杯,唤道。 “是。”空海手拿琉璃杯,望向白乐天。 白乐天的脸上,摇晃着篝火燃烧的光影。 “本来是我邀您来这儿的,当时,完全想不到会是这个样子。”“您觉得如何?”“与您在这儿连夜对酌,真是愉快哪。”白乐天嘴里含着酒,慢慢地品尝着。 “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吗?”白乐天问。 玉莲上前,为白乐天已空的酒杯斟满酒。 “不知道——”空海仰首向天,用像是叹息的声音说道:“或许会发生。也或许不会发生。”随后,视线又移回到白乐天身上。 “不,不管会不会发生,我都无所谓。”“——”“刚才,从您那儿听到了匪夷所思的怪事。”“是的。”“真没想到,会听到贵妃其实不曾死在马嵬驿,还在华清宫苏醒过来的事。没想到此地曾发生过这等事——”“说来,玄宗和贵妃的一切事端,均始于此华清宫。”“如果说,两人在华清宫度过最幸福惬意的日子,他们共同的日子也是在华清宫结束的。那么,在此举办宴会,该是再合适不过了。”“所谓结束,是指五十年前的旧事吗?还是我们此时……”“我也不知道。”白乐天静静地摇头。 “虽然我刚刚说过了,玄宗和贵妃两人最幸福惬意的日子,是在此地度过,不过……”“不过什么?”“贵妃果真拥有过这段幸福的时光吗?”“你认为呢?”“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说到这里,白乐天像是在寻找适切的字眼而停下话来。 “你知道什么呢?”“不,我不是说我知道什么,但我感觉,所谓执笔为文,真是件罪孽深重的事。”“——”“像贵妃——杨玉环这样的女性,她究竟过得幸不幸福?他人不得而知。连她本人也可能不知道。空海先生也罢、逸势先生也罢,回首自身的往事,到底幸或不幸,你们能回答得出来吗?”经过白乐天如此一问,逸势摇头答道:“我不知道。”“我所想写的正是那些不得而知的事。对照贵妃生前,我所要写的这些事,感觉自己真是罪孽深重。”白乐天望向玉莲,搁下酒杯说:“请拿笔来——”一旁早已备妥笔墨。 白乐天默默地磨起墨来。 其间,谁也没有开口。 空海和逸势,含酒在口,静静凝望磨墨的白乐天。 只有玉莲弹奏的月琴声簌簌响起。 过了一会儿,白乐天自怀中取出纸张,手上握住沾了墨汁的笔。 白乐天左手拿纸,写下了一些文字。 四周牡丹缭乱盛开。 蓝色月光倾泻在牡丹花上。 然后——“好了。”说毕,白乐天搁下笔。 手持纸片,自顾自地吟哦起来。 声音低沉苍劲。 玉莲即兴弹奏月琴,应和着白乐天的吟咏。 两鬓千茎新似雪,十分一盏欲如泥。 酒狂又引诗魔发,日午悲吟到日西。 白乐天的声音在月光中朗朗向上飘升。 两鬓发丝,干根翻白似雪。 饮酒满杯,我狂醉如泥。 痴癫迷醉,又呼引出我心中的诗魔。 午后引吭悲吟,直到日落西山。 其诗大意如此。 当白乐天的吟哦声停止之时,“唔……”逸势发出不胜感慨的声音。 此诗,宛如白乐天身已老去的自况。 不久,白乐天再度握笔。 继续在纸张上沙沙走笔。 掩藏在白乐天心中的诗意之门,似乎已整个敞开了。 看得出来,白乐天此时文思泉涌,不可遏止。 他将心中涌现的文思,原封不动地写在纸上。 貌随年老欲何如?兴遇春牵尚有余。 遥见人家花便入,不论贵贱与亲疏。 白乐天继续开口吟哦。 玉莲也弹拨月琴应和。 逸势满脸胀红,并非全然因醉意或灯火的映照。 一旦浓烈的情感在体内翻腾之时,此男子便会成为这副模样。 白乐天的吟哦中断后,琴音又响了一阵方才停止。 玉莲把笔递给空海,说道:“空海先生也写一些吧——”“那——”空海接下笔,默默地在纸张上写字。 过了一会,握住纸片,静静地吟起来。 一念眠中千万梦,乍娱乍苦不能筹。 人间地狱与天阁,一哭一歌几许愁。 睡里实真觉不见,还知梦事虚诳优。 无明暗室长眠客,处世之中多者忧。 悉地乐宫莫爱取,有中牢狱不须留。 刚柔气聚浮生出,地水缘穷死若休。 轮位王侯与卿相,春荣秋落逝如流。 深修观察得原底,大日圆圆万德周。 (译注:根据空海所著《性灵集》,《咏十喻诗,咏如梦喻》汉诗原文,作者所引漏列最后两句,今补上。)空海吟毕,弹奏月琴的玉莲马上歇手。 “空海先生,您的声音真动听。”又说:“能否让我拜读您的大作?”“当然可以。”空海递出方才写就的诗笺,玉莲搁下月琴,用白净的手指接下。 就着灯火月光,玉莲盯着空海所写诗看着。 不久——“空海先生——”玉莲抬起头,说道:“我想为这首诗跳一段舞——”“喔,荣幸之至。我也想亲睹玉莲姐的舞姿。”空海才点了点头,自乐天便接腔说:“玉莲,这一定很有趣。”白乐天本来就是胡玉楼熟客,他和玉莲的交往,比空海更久。 “空海先生会弹琵琶或月琴?”“多少会一点。这样好了,我虽不像玉莲姐那样行,倒还可以用月琴为你伴奏。”“唉呀!能够配合空海先生的月琴起舞,真叫人高兴哪。”“那,我来弹琵琶。”白乐天开口。 “乐天先生也行?”“我多少也会一点。”白乐天回道。 “既然这样,我就吹笙吧——”连逸势手上也拿起了一把笙。 “喔,连逸势先生也要——”当然,习乐是宫中的基本教养,橘逸势也能玩上一、两种乐器。 讲到吹笙,橘逸势绝不输给一般人。 本来,彼时传人日本的乐器,便是经由大唐而来,其基本构造和吹奏方法,并无多大差别。 音、声该如何配合,四人简单作了安排。 玉莲取来一块绢布,披挂在脖子上。 夜深人静,玉莲身影,孑立在白天流泻而下的月光之中。 空海轻拨一条琴弦,琴音袅袅,尚且回荡在夜气之中时,逸势双手所握住的笙,跟着传出了乐音。 月光下,笙音飘向天际。 仿佛要与月光共鸣,笙音竟隐约可见了。 在月光中闪闪飘升的模样,似乎可以映人眼帘。 当笙音悠扬飘升天际之时,骤然之间,“铿当”一声,月琴的弦音拨动了起来。 空海的月琴,应和着逸势的笙音。 琴声簌簌飘落,仿如大小珠玉白天上滑落。 然后,袅,白乐天的琵琶声交叠其上。 乐音与天地和鸣。 天地为之振动。 同时,空海开始吟哦自己的诗句。 一念眠中千万梦,配合诗句,玉莲挪动了身子。 缓缓向前踏步,脚尖柔软地踮立在绒毯之上。 右手缓缓向月光伸去,随即轻快折返。 乍娱乍苦不能筹。 玉莲开始舞蹈。 白净的手指像要捡拾月光一般,在空中比划。 空海清朗的声音,冉冉飘向天际。 人间地狱与天阁,一哭一歌几许愁。 空海的声音,朗朗传人逸势耳中。 逸势的眼中淌下泪来。 连逸势也不明白,突然流泪的意义。 泪水汩汩流出。 我究竟怎么了——逸势那张脸,仿佛如此说道。 对自己内心瞬间流泻的情感,逸势看似不知所措,仅能寄身其中。 吟哦诗句、弹奏月琴之人,正是飘洋过海,经行万里,远自倭国而来的沙门空海。 与空海笙琴合奏者,乃倭国留学生橘逸势。 应合弹奏琵琶之人,则是日后扬名倭国,鼎鼎大名的大唐诗人白乐天。 而在此三人面前婆娑起舞的——是碧眼胡人玉莲。 此四人所在的场所,却是玄宗皇帝与杨贵妃曾经共同生活的华清宫。 这是何等怪异的奇妙命运啊!睡里实真觉不见,彼时——四人身后,有一组编钟响起。 发出声音的,是最小的一口钟。 玉莲停下动作,朝编钟方向望去。 音乐全部停歇。 空海、逸势、白乐天三人,同时回望身后。 看不见任何身影。 仅有编钟搁放在原地。 编钟,是挂着各式各样大小铜钟的乐器。叩小钟,会发出高音,扣大钟,则传来低音。 这回准备的编钟,全部分三层,总共二十四口,所以能发出二十四个音阶。 然而,编钟要奏出声音,绝非一人所能独自完成。 演奏编钟,必须动用钟槌。当然,这回也准备了。可是,钟槌却搁放其下,看不出有谁动过的迹象。 冷不防——又传来钟声。 明明看不到任何人影。众人发现,这次是最大一口钟发出了声响。 “看来有人大驾光临了。”空海道。 “喂,空、空海——”逸势胆怯地出声。 “放心吧。”空海向逸势道。 说的是日本语。 “随时恭候——”空海并非特意向某人说道。 像是要阻止逸势说话,空海接着说道:“我们何不继续宴会呢?”空海唇边浮现一抹愉快的笑容。 “别担心。我们继续吧。”这回空海说的是唐语。 月琴弦音又响起,空海继续开口吟哦——还知梦事虚诳优。 玉莲仍然翩翩起舞。 白乐天也袅袅弹奏琵琶。 逸势再度吹笙。 仿佛也要与他们应和一般,后方传来编钟乐音。 无明暗室长眠客,处世之中多者忧。 玉莲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四周牡丹花,在月光下聚首盛开。 编钟加入合奏,逸势也渐渐不再挂意无人钟声的怪事了。 不久——大日圆圆万德周。 空海朗朗声歇,吟咏结束。 其声音却随同音乐余韵,残留在月光之下,在半空中飘荡了好一会儿,就像细小的琉璃碎片漫天飞舞一般。 不知何时,身后作响的钟声也沉寂了下来。 那时——“啊,那是——”玉蓬低声叫道。 玉莲手指水池方向。 稍离水面的空中,浮现一个幽微发光的物体。 是菩萨。 “那不是干手观音吗?”自乐天说道。 干手观音浮现在水面之上,静静摇动干只手臂,不知在舞弄着什么。 干手观音的身影同时映照在水面上。 “好美……”逸势屏息赞叹道。 月光之下,菩萨一边起舞,一边缓漫地飘升。 仿佛在追赶消失于天际的乐音,菩萨也向天际飘去。 随着逐渐飘高,菩萨身影也愈来愈透明。 逐渐透明逐渐消失。 终于,菩萨身影飘升到在场众人必须仰头才能看得到的高度。 已经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菩萨了。 菩萨身影缓缓消融于月光中,终于不见了。 “那是我给你的回礼。”有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一名白发老人端坐在编钟之前。 “因为你们让我听到了悦耳的音乐。”灯光下,老人微微一笑。 “喔……”空海微笑,望向老人。 “在下丹翁。”老人解释。 丹翁望着白乐天、逸势及玉莲,随后,慢慢将视线移到空海身上。 “对了,空海。”“是。”“先给我一杯酒吧。”“乐意之至。”空海回道。 子英默不作声,屏气凝神地往前走。 他正在追赶走在前面的巨大黑影。 此刻,他人在西绣岭之中。 此处是一条羊肠小径,两旁覆满了野草。 子英脚下,是铺满石子的地面,如果往上走,小径将变成石阶。 小径两旁,耸立着老迈的枫树及粗大的巨松。 由于覆盖头顶的树梢之间,还有月光洒落,子英总算还可行走,否则,他将寸步难行。 稍不留神,前方的那道黑影,便会跟丢。 不知是身体轻巧,还是娴熟路径,前行的巨大黑影,步伐极快。 向前奔走的黑影——就是大猴。 此刻,子英尾随大猴身后。 护送厨师、乐师至山下村落后,他正在折返华清宫途中。 赤留在村落,子英和大猴返回华清宫。 此前不久——子英推测该是快到华清宫的时候——走在前头的大猴,不知绊到何物,整个身子向后翻滚。 “好痛!”大猴坐在地上,手按住头。 似乎撞到了头部。 “不碍事吧——”“不碍事。”大猴起身,松开按压头部的双手,摇了两、三次。 接着,大猴又向前跨步。 脚步变慢了。 大猴终于呆立原地。 “怎么了?”子英问。 “我想起来了。”大猴说。 “想起什么?”“我想起我忘记的事了。”“忘记的事?”“我必须折回一趟——”“回哪儿?”“山下的村子。”“为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先回华清宫。事情办好,我就回来。”“所以我要问你是什么事呀?”子英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总之,你先上路。我去去就来——”大猴说。 “我懂了。”到底是什么事,子英不得而知,却也只能如此作答。 “我马上会回来。”说完,大猴转身,走下方才爬上来的山路。 起步往上走的子英,也停下了脚步。 大猴的事,他觉得有些怪异。 不愿明说事由,让他感到不解。 此种情况下,大猴还要赶回山下村落的理由,令他难以想象。 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空海和大猴之间曾有某种约定。 大猴应当是突然想起此项约定,才说出这番话的吧。 于是子英也掉头折返,追赶在大猴身后,开始往下坡走去。 说来,子英确实是奉命派遣到空海身边当差的。 然而,那是奉朝廷之命。 本来,他就在朝廷当差,会被派到空海这儿,完全是遵从柳宗元指示。 正确地说,自己该当听命的对象,是柳宗元。 当然,关于这回华清宫之行,他早已详细回报柳宗元。 空海也没要求他保密,而且这是他的任务。 关于华清宫之行,柳宗元不抱太大期望。 “察觉任何异状,立刻回报。”柳宗元如此吩咐子英和赤。 遵照指示,此刻,赤该已快马飞报长安了。 至少,在看到数量如此惊人的狗尸之后,他不能不立刻上报。 因为有人在华清宫作法下咒,肯定错不了。 子英再一次对空海的直觉——或说能力,感到震惊。 子英打算对空海说,赤留在山下的村子,但对方若是空海,一定可以猜出自己或赤其中一人,会策马奔回长安通报吧。 如果空海和大猴隐瞒自己,准备做出什么事,子英也得查明到底是什么。 此举若是大猴个人行为,也还是要查。 大猴究竟想干什么事,子英必须先行了解。或许,大猴折返回去,就是想查明赤在不在村子里。 此一想法,在子英脑海中翻腾起落。 大猴转身下坡,还不算太久。 刚好是尾行跟踪的适当距离。 蹑手蹑脚走下坡,马上便看见巨大的人影出现在月光下。 这道人影正是大猴。 他的身影十分诡异。 他并有没赶路前进。 大猴停下脚步,正望着一旁树林。 子英顿步,压低身子,侦察大猴动向。 大猴有时望向林中深处,有时又在月光下观看自己脚边。 他的模样不像在搜寻掉落的东西,也不像在寻找哪个人。 不久,大猴跨步向左边树林走去,子英这时才了解大猴在找什么。 大猴似乎在寻找进入树林的入口道路。 大猴灯也没提,就这样走在深夜的树林之中。 树林内的枝叶还不像夏天般那么繁密。 月光正好也可照射到林中。大猴似乎借助那月光,行走在林子里。 子英尾随大猴,也穿入树林。 大猴的方向,看来是朝着华清宫南侧的西绣岭。 “奇怪——”西绣岭一虽说是山,却盖了许多殿堂。 冬天一到,长安的政治机能便整个移转至此地。 山中到处铺设石阶小径,也建造了不少大小楼阁。 而今,楼阁若非遭到盗贼所拆窃,便是任其毁坏倾颓。 大猴究竟要去哪儿?子英默默地在大猴身后追赶。 此时,大猴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栋屋顶毁坏、陈旧腐朽、看似道观的建筑物之前。 大猴在原地呆立了一下子。 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此时,子英感到困惑了。 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尾随进去呢?虽说大猴还没察觉已被跟踪,但若走进那座道观——总之,先靠近道观,由外窥伺内部动向,应该没有问题吧。 于是子英悄悄向道观挨近。 大概是屋瓦大半都已掉落了。道观四周散落着碎裂的瓦片。 从大猴进入的附近窥伺,部份屋檐已腐朽洞开,月光自此射入。 看不到大猴身影。 道观内部,像是用灰墙隔成数个房间。 大猴似已走进其他房间。 正当困惑不知所措时,突然传来了声响。 那是大猴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那声音,有时像是在搁置某个小东西,有时又像在摩擦那个小东西。 就在此时——灯亮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明亮灯光,辉映在眼前墙壁之上。 接着,仿佛在敲打物体的声音响起。 好大的声音。 随后,便听到嘎吱嘎吱撕裂某物的声音。 然后是敲打的声音。 然后是捣毁的声音。 过了一会,声音停止了。 然后,又传来丢弃东西的声音。 大猴巨大身躯来回走动的声音。 粗重的喘息声。 墙面映照的灯光,这回摇晃得更厉害了。 大猴似乎想握拿不知搁在何处的灯火。 灯光在墙面上晃动。 大猴像是手持灯火在走动着。 他打算走到外面吗?子英搜寻隐密的地方,摆好架势。 然而,大猴却没步出房内。 映照在墙面上的灯光,慢慢减弱下来。 大猴的脚步声也愈来愈小。 渐行渐远了吗?并非如此。 那是往下走的声音。 是步下石阶的声音。 不,或许是爬上阶梯的声音。 大猴到底要做什么?这座古老的破旧道观,究竟暗藏什么玄机?子英不禁生出兴趣来了。 然则,若是被大猴察觉——到底该如何辩解呢?有什么好辩解的?该辩解的人——应说是大猴吧。 子英如此作想。 就在此时,“喔喔喔……”一阵低沉的声音传来。 一开始,子英听不出是人的声音。 他还以为,是枯枝雨露被风掀吹起的声音。 或是衰老的野兽声音。 在子英耳里听来如此。 然而,那却是千真万确的人声。 喔喔喔……啊啊啊……那样的声音——宛如缓缓将肺部膨起,一边呼吸一边清喉咙的声响。 又像是打哈欠声,痛苦呻吟声,或哀号哭泣的声音。 继之,变成了喃喃般的私语。 声音主人似乎在述说某事。 听来像是回答问话的,则是大猴的声音。 只是,他们到底在交谈什么?子英却无法听见。 如果能再挪近一点——屈服于好奇心。 子英缓缓跨步走人道观之中。 他小心翼翼,避免地板发出声响,然后朝下一个房间前进——走到那儿,子英吓了一跳。 地板上,赫然裂开一个黑色大洞。 月光照射在此地洞上。 而且,还有石阶通往地洞。 子英喑忖——原来是这么回事。 方才传来的声音,是在破坏地板,寻觅通往地下入口的声音。 不知不觉,声音沉寂下来了。 只有通往地下的入口敞开着。 而且,内部深处还摇曳着灯光。 不再有任何声响了。 子英心想,该怎么办呢?蓦地,耳畔传来嘶哑的声音:“你为何而来?”子英回过头一看。 那儿浮着一颗狗头。 狗头双眼溃烂,腐蚀了大半,眼看就快滑落地面。.牙间垂出长长的舌头,舌尖还滴着粘糊的鲜血。 宛如半熟蛋黄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那双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双眼,正盯着子英看。 狗的舌头动了。 “你为何而来?”悬空的狗头开口说话。 “啊!”子英惊叫一声,倒退一步,右脚浮踩在半空中。 随后,倒退的脚步踩落敞开的地洞。 “哇——”子英面向窟窿下方,从石阶上滚落下去。 下半身遭到猛烈撞击。 话虽如此,由于头部未经碰撞,所以仍然保有意识,还活着。 “痛……”双手撑地,子英抬起上半身。 屋顶缝隙洒落的月光,勉强映照至洞穴底部。 借助幽暗的月光,他隐约看到了某物。 有个巨大黑影站立在那儿。 看似人影,却又比常人来得巨大。 “大猴?!”子英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然而,那道人影既没响应,也没移动。 子英起身,伸手触摸。 那人影硬得像块石头。 黑暗中,子英定睛凝视——终于看清楚了,是个士兵模样的脸孔。 “是俑……”子英喃喃自语,就在此时,兵俑动了起来。 “你为何而来?”那兵俑追问子英。 众人怡悦地举杯畅饮。 酒杯内映照着月光,众人宛如饮下月光般地喝着酒。 美酒来自胡国。 是葡萄酒。 “哎,这回让我来弹琴吧。”丹翁心血来潮,伸手取来月琴,轻挑慢捻地弹了起来。 他所拨动的琴弦,在月光下流泻出异国旋律,那是空海和逸势均不曾聆听过的妙音。 弹奏终了,又斟满酒杯,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又伸手取琴。 有时,逸势吹笙应和。 或者白乐天弹奏琵琶,为月琴助阵。 “今晚真是醉人哪。”丹翁将月琴搁在绒毯上,说道。 “是的。”空海颔首同意。 丹翁握住酒杯的手,向点头的空海伸去。 “空海,来,喝酒吧——”“是。”空海兴冲冲地伸手取酒,斟满丹翁的空杯。 仿佛极其甘美一般,丹翁举杯细细啜饮。 “你也喝一杯。”丹翁手拿酒瓶迎向空海,这回换空海接受斟酒。 酒,果然香醇甘美。 “这主意真好。”丹翁开口。 “我没料到,又能在华清官如此举杯畅饮。”声音里充满了感慨。 丹翁的眼眸在游移巡动,像是寻觅让他怀念的东西。 盛宴。 穿着华丽服饰的宫女。 熙熙攘攘的人群。 过往的荣华繁景,已不再映人眼帘。 昔日在此走动的身影,也不复见了。 如今只剩——“我一个人了……”丹翁用苍老衰弱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着。 像是要聆听已完全消融在大气之中的音乐一般,丹翁闭上了双眼。 “丹翁大师……”出声叫唤的是逸势。 “什么事?”“督鲁治咒师会来吗?”“喔——”丹翁睁开双眼。 “你是说,白龙吗?”丹翁动了动嘴唇。 “你刚刚说什么?”逸势问道。 “你是说,白龙吗?”“啊——”“换句话说——”“督鲁治咒师就是白龙。”“什么?”“白龙这名字,你该听过吧。”“是的。”“过去拜师黄鹤门下的我们,就是丹龙和白龙。”“我听过。”“白龙是督鲁治咒师,丹龙,就是丹翁我。”“啊!”逸势惊呼出声。 “空海……”丹翁对空海说。 “是。”“你看到长汤内那些东西了吧?”“看到了。”空海点点头。 “我也看到了。”数量庞大的无头狗尸——还有蛇、虫的尸骸。 “那,你应该明白吧?”“——”“来不来都不是问题。因为督鲁治咒师——白龙现在人就在华清宫。”“是。”空海点点头。 “不过,没想到会是华清官——”“——”“连我也没察觉到。不过,仔细想想便可明白。除了华清宫,别无他处了。可是,空海啊,来自倭国的你,居然也会想到这里。”“不。”空海摇头。 “最先察觉此事的,并非我,而是乐天先生。”白乐天摇摇手,不同意空海的话。 “不,我什么也没察觉到。别说察觉了,此事攸关大唐王朝的秘密,我想都没想过。我只是——”说毕,白乐天闭上嘴。咬了咬嘴唇,又开口:“我只是想,如果来这儿,或许能获得作诗灵感。察觉此事的,应该是空海先生——”“不,要是没听到乐天先生提起华清宫的话,我也不会想到。”空海响应。 丹翁饶富兴味地望向白乐天,问道:“作诗?”“是的。”“你打算要写什么呢?”白乐天又咬了咬嘴唇,缄默了片刻。 过一会儿,他继续解释:“我想写玄宗和贵妃两人的故事——”“是吗?”丹翁一边点头,一边问:“那,来到这儿,能得到什么灵感呢?’’“玄宗和贵妃两人,到底怀抱何种心情,在这儿共度时光等等的事——”“——”“我在想,两人到底过得幸不幸福?”“那,来到这儿之后,你明白此事了吗?”“不!”抬起头,白乐天高声响应。 “不……”这次,变成微弱的自语了。 “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该如何把两人的故事写成诗,我什么都不明白。”白乐天睁大眼睛瞪视着丹翁。 “丹翁大师。”白乐天郑重其事地说道。 “什么事?”“请您告诉我。贵妃在华清宫过得幸福吗?您应该知道的。他们两人在这儿过得幸福吗?他们在华清宫是如何共度的?”白乐天这样发问时,一瞬间,丹翁似乎痛苦地皱起眉来。 “啊,白乐天大人。你问的是关于人心的问题。”“——一”“而且,你问的不是我的心,而是别人的心。”“——一”“大体上,所谓人心,即使是自己的心,也无以名状。不能仅用一根绳索去绑缚。你的提问,我根本回答不出来。”“诚如您所说,”白乐天回道,“诚如您所说,我也必须靠自己编造的语言咒力来完成——”白乐天说到这里,事情发生了。 “那是?”最先开口的,是一直默默聆听的玉莲。 有笛声传来。 笛音极其微弱。 不,不仅是笛音。 还有笙、琵琶、编钟。 数种音乐随风自某处飘来。 那音乐愈来愈近。 徐徐向前。 不过,虽然感觉音乐愈来愈近,音量却未明显变大。 音量未曾变大,音乐倒是一点点地鲜明了起来。 “喔,空海,你看——”逸势伸手高声指道。 逸势手指的方向——面向水池的左侧篝火之下,有某个物体在移动。 那是人。 不单是人。 且是矮小的人。 不仅仅是一、两个人。 无数的小人,踩着篝火底下的地面,朝此处走来。 小人的身高大约三、四寸。 身穿红或蓝、白或紫衣裳的小宫女们,有的弹奏乐器,有的起舞,向空海等人走来。 一人。 两人。 三人。 四人……数都数不清。 二十人。 数十名宫女,衣裾飘飘闪动,一边舞蹈一边奏乐,渐渐走近。 “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逸势半起身问道。 “终于来了。”说话的是丹翁。 丹翁悠然自得地,将右手的酒杯送到嘴里。 “是的。”空海漫应了一声,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空海,是谁来了?”逸势问。 “是白龙大师。”“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起舞的宫女数量继续增加。 有人拿笙。 一边弹琵琶,一边用两条后腿直立行走的,是蟾蜍。 同样地,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老鼠,一边敲打类似钟的东西,一边在起舞的宫女之间穿梭来往。 不知何时,起舞的小宫女四周,已被蟾蜍群团团围住。 然而,不知为何,他们却没走进篝火围绕的内圈。 “喂、喂,空海——”“放心。他们不能越篝火一步。”“当真?”“是的。因我已划下结界。若是活人或生物或许还可以,但因咒而生成的东两,无法进入这个结界之内。”(译注:密教于修法时,为了防止魔障侵入,划出一定之地区,以保护道场与修行者,称为结界。)“可、可是,你不是说白龙来了吗?”“我说过。”“那他在哪里呢?那些舞蹈的小宫女,不会就是白龙吧?”“嗯。”“白龙到底在哪里?”“快来了。”包围空海等人的小舞娘们,益发热闹起舞。仿佛应和喧闹的舞蹈,音乐也愈来愈高亢嘈杂了。 红衣宫女,伸出白净小手,朝半空中翩翩舞动。 蓝衣宫女,跨步连续跺踏地面。 月琴响起。 琵琶响起。 笙响起。 “啊,好热闹呀。”由于空海和丹翁两人,看不出半点慌乱的样子,玉莲也恢复镇定,唇边浮现一抹笑意。 “这等事竟在我眼前发生——”白乐天说。 不久,宫女、乐师们开始左右分列。面对水池方向的人墙散了开来,宫女、乐师们利落地分立左右两边。 乐音停歇。 宫女们也不再舞蹈。 全班人马就地坐下。 “原来如此。”兴味盎然的丹翁,左手轻抚下颚。 “空海,什么要开始了?”“继续看,你就明白了。”空海说。 沉静之中,只剩篝火发出爆裂的声音。 倏地,笙音响起。 仅此一道的笙音,飞升至月光天际。 音色听来哀怨悲戚。 冷不防——人墙之中,窜出一只猫来。 是只黑猫。 用两只脚走路。 “空、空海,那只猫——”逸势低声叫道。 黑猫用绿光闪烁的眸子盯视空海等人,同时亮出锐利齿牙,吼叫出声来。 仿佛是打了个信号,那老鼠又现身了。 自右前方穿出的老鼠,走到无人的空地中央,面对空海一行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头上顶着一只金色皇冠般的东西。 乐音忽地改变。 笙音停歇,另有声音响起。 那是月琴声。 月琴细微地弹奏起来。 然后,像是为了与月琴合奏,左侧又跑出来一只蟾蜍。 这只蟾蜍不仅用两条腿走路,身上还披着或许是宫女们转送给它的红衣。 有如引领那只蟾蜍一般,巨大如鼠的一只蟋蟀,搀扶蟾蜍的手,走在前头。 此蟋蟀腰部缠着看似白绢的布匹,仿佛人的模样,用两条脚直立行走。 蟋蟀将蟾蜍带到老鼠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即退至后方。 正中央只剩老鼠和蟾蜍。 老鼠握着蟾蜍的手。 笙音再度响起,与月琴合奏。 仿佛笙音代表老鼠,琴声则是蟾蜍。 不知不觉之中,黑猫已消失了踪影。 “原来如此。”空海点点头。 “什么原来如此?”逸势向空海低声道。 “这是一出戏。”“一出戏?”“老鼠、蟾蜍、蟋蟀在合演某个故事。”“故事?”“是的。”“什么故事?”“嘘——”逸势追问时,空海对逸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头戴皇冠的老鼠,和身穿红衣的蟾蜍,相偎相依地开始拥舞。 过了一会儿,老鼠将蟾蜍的红衣撩起,自后方抱住腰,臀部开始前后摇摆。 老鼠和蟾蜍正在交合。 蟾蜍仿佛因痛苦而扭动身子,一边抽动一边发出感官的叫声。 两者接二连三改变动作。 “这是——”叫出声的是白乐天。 “玄宗皇帝和贵妃娘娘?”白乐天膝行靠近说。 “什么?”逸势问。 “那只老鼠是玄宗皇帝,那只蟾蜍则是贵妃娘娘。”“什、什么?”“然后,那只蟋蟀是高力士大人——”白乐天答道。 “当真?”“没错。”回答的是空海。 “现在,我们眼前上演的,就是玄宗和贵妃的故事。”“怎、怎么可能——”“是真的。”“这——”“逸势啊,华清宫确实最适合演出这个故事,不是吗?”将空荡之地当作舞台,老鼠、蟾蜍、蟋蟀各司其职,扮演玄宗、贵妃、高力士的角色。 最先登场的情节,该是两人初次邂逅吧。那,场所就在华清宫。 场景接连改变着。 这回,是玄宗要高力士想办法,劝解执拗不依的贵妃。 不久——玄宗和贵妃——老鼠和蟾蜍手牵手,随后,仿佛突然受到什么惊吓,两人仰望天空某处。 似乎是在诠释安史之乱发生了。 遭人追赶般,两人逃离长安。 最后,终于——玄宗自贵妃身边离开,来到高力士这边,继之,他凑近高力士耳畔低语。 过了一会,扮演高力士的蟋蟀走了出来。 他来到扮演贵妃的蟾蜍面前,解开缠绕在腰际的白布,握在手上。 贵妃不停往后退。 高力士往前追赶。 终于追上贵妃。 扮演高力士的蟋蟀,将手握的自布,小心谨慎地缠绕在贵妃脖子上。随后手握白布两端,用力拉扯。 贵妃倒卧在地。 方才一直奏鸣的音乐,戛然而止。 至此为止,始终安静席地而坐的宫女们起身,以袖口掩面,开始哭泣。 接着,该是秘密挖出贵妃,带她来到华清宫的场景,故事到此便没继续发展下去。 因为,突然有阵笑声自天而降。 非常好笑似的,嘎啦嘎啦的嗤笑声,自天际响起。 那笑声,不知何时又变成说话声。 “终于来了。”声音听似兴高采烈。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像是高兴得无法抑制的声音。 声音从天而降。 “丹龙啊,空海啊,你们终于来了!”接着——突然有个东西从天空飘落了下来。 是一条绳索。 而且,掉落的只是绳索一端,另一端还停留在上空。 仰头观看,只见绳索伸向遥远天际,完全看不见彼端。 绳索半途便已消失在夜空之中,只能看见月光中垂降地面的绳索。 “现在就来。”天空又传来了声音。 “喂、喂……”逸势用手顶碰空海后背,“空海,是人哪——”仰头看得脖子发酸的逸势说。 “嗯。”空海也看见了那个身影。 遥远的夜空中,隐约可见一个孤伶伶的细小人影。 定睛凝视,那个人影正缓漫地往下降落。 某人沿着绳索,正打算自天际降落到地面上来。 那的确是人。 沿着绳索垂降的那个人,终于抵达地面。 此处,正是方才老鼠、蟾蜍、蟋蟀,演出玄宗、贵妃、高力士的场所。 原先的小宫女、舞娘的身影,均已消失不见。 老鼠、蟾蜍、蟋蟀也不知去向了。 刚才那么多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了。 音乐不再响起。 只有三个人站在此处。 一位身躯瘦小的黑衣老人。 他的脖子宛如鹤鸟般细瘦。 老人左右各有一名女子。 一位是年轻女子。 另一位是身穿华丽薄绢的老妇。 黑暗中,那只黑猫再度现身,然后,在三人脚下止步。 “在下白龙。”老人开口说道。 自称白龙的老人,以黄光闪烁的眼眸注视着丹翁。 老妇的视线,并未刻意看向谁。 她的眼眸望向浩瀚的夜空。 年轻女子握着老妇左手。 眼见那名年轻女子——“丽香姐……”玉莲嗫嚅低唤了一声。 被称为丽香的女子,与玉莲视线相对后,嘴唇拉出弧线,浮现出微笑。 丽香,雅风楼——胡玉楼的艺妓。 空海第一次到胡玉楼时,曾因玉莲右手臂麻痹、无法动弹,而帮她医治。 空海为玉莲驱除附在手臂上的饿虫邪气。 胡玉楼的人传言,下咒施放饿虫的,似乎就是丽香。 当时销声匿迹的丽香,如今却在此出现。 “玉莲姐、白居易先生,久违了。”丽香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原来偶尔出现在自龙——督鲁治咒师身边的女子,就是这位丽香?”逸势用露出如此话语的脸孔,望向空海,但并未作声。 某晚,在西明寺牡丹盛开的庭院起舞的,就是这位老妇,同时现身的则是丽香。 “丹龙,好久不见。”老人开口。 “白龙,久违五十年了吧——”丹翁点点头。 “好,就叫我白龙。这名字比较适合我们。”“嗯。”点头称是的丹翁,方才到现在,视线始终注视着白龙身旁的老妇。 仿佛紧紧贴住,丹翁的视线不曾移开那位老妇。 老妇个子娇小。 脸颊和露出衣袖外的手臂,均已布满皱纹。 不论脸颊或手臂的肌肤,全都长满了斑点。 年龄似已八十出头。 她的身子干瘪,全身包裹在衣裳之中,隐而不见。 老妇长发俱已花白。 白发盘梳在头顶,以红布绑缚,然后插上发簪。 那是珍珠镶缀的银发簪。 嘴唇和两颊,不知是否擦过胭脂,微微泛出红晕。 自脸颊至脖子,不知是否擦过粉,格外白净。 老妇大概不是自己抹粉、擦胭脂的,当是自龙或一旁的丽香为她装扮的吧。 为了今晚,刻意装扮——然而,老妇嘴唇半开半阖,隐约可见黄浊的牙齿。而且,还可发现缺了数颗。 老妇仅是神情呆滞地望向四周。 含水带露的牡丹花,盛开在月光之下。 遍地牡丹不可胜数。 老妇看似心荡神驰,迷茫地眺望着眼前景致。 丹翁只管凝望着那名老妇。 强烈的情感,仿佛正从丹翁内心涌溢。他却拼命想压抑下来。 丹翁的喉结,激烈地上下跳动。 “丹龙,认出来了吗?”白龙问。 “坐在这里的贵人,你认出这是谁了吗?”丹翁的嘴唇数度开阖,却出不了声,终于又闭上了嘴唇。 他的双眼,落下了两行泪水。 “她是贵妃娘娘。”白龙说。 喔——空海一旁的逸势失声低呼。 杨玉环——横亘六十年以上的悠悠岁月,与玄宗皇帝在此华清宫邂逅的女性的名字。 杨贵妃。 “没想到……”白乐天嘶哑地叫出声来。 “今晚是宴会——”白龙说:“快准备宴会吧。”白龙挺起胸膛,把脸拾得高高的。 “贵妃娘娘大驾光临。快准备音乐、美酒——”“请进来。”空海开口。 白龙自结界外跨了进来。 他单膝下跪在波斯绒毯上,恭敬行了个礼。 丽香借势手挽老妇——杨玉环,跨步向前。 仿佛经过丽香催促,杨玉环抬起脚步。 两人静谧无声地走进结界之中。 结界外,只剩下那只黑猫。 空海自席间起身,说:“这儿请。”随后,让位给贵妃。 坐北面南的场所——那是天子之席。 杨玉环坐在中央,丽香和白龙分坐两旁。 “拿酒来——”白龙开口。 丽香将手托住贵妃之手,让她能够握住玉杯。 玉莲为玉杯斟上胡国的——葡萄酒。 由丽香托着手,贵妃缓慢地举杯送到嘴边。 贵妃的红唇,触碰酒杯边缘。 她抬起下颚,仰饮胡酒。 白龙手握酒杯。 丹龙手握酒杯。 白乐天手握酒杯。 空海手握酒杯。 橘逸势手握酒杯。 各自酒杯都斟满了酒。 贵妃的酒杯也再度斟满了酒。 丽香、玉莲同样手持满斟的酒杯。 众人随意举杯送到嘴里啜饮。 “丹龙,终于和你相遇了——”放下空杯,白龙说道。接着又说:“空海,我要向你致谢——”“不。”空海摇头:“没这道理要向我致谢。”“不,若非有你,我们相遇的那一瞬间,或许会立刻厮杀起来。”白龙感慨万干地解释着。 “厮杀?”“没错。”“——”“在场的丹龙,应该听得懂我现在所说的意思。”仿佛同意这句话,“嗯。”丹翁响应了一声。随后将空杯搁在绒毯上。 “今晚,为了毁灭,我们才在此聚首。”丹翁说。 “丹龙,原来你还活着——”“白龙,你不也一样。”“我们都活太久了。”“嗯。”“是时候了。”“没错。”丹翁点点头。 白龙望向空海,说:“今晚,你该不是第一次与贵妃相见吧。”“是的。”空海点了点头,随手搁下酒杯。 “某晚,我们曾在西明寺碰过面。”“想来如此。”“月光下,贵妃于庭院翩翩起舞……”空海说道。 空海还未说毕,贵妃缓缓站了起来。 她双手捧食某物,正在吃着。 是空海准备的荔枝。 贵妃脸颊,汩汩流下泪水来。 她边哭边吃荔枝。 随后,举头仰望明月,跨出两三步,伸出手指拨弄一口编钟。 清彻的钟声回荡在月光之中。 杨玉环环顾四周,说了一声:“牡丹……”旋及缓缓步出座席中央。 “喔,贵妃娘娘要起舞吗?”白龙开口。接着又说:“丹龙,你要注意看。快抬起头来。我们的贵妃,今晚又要在华清宫起舞了。”贵妃站立着。 “喔。在此华清宫,玄宗皇上也来了。这儿,高力士大人也来了。那边,倭国的晁衡大人也来了——”白龙眼中挂着串串泪水。 他声音颤抖地叫道:“来。大家快吹笙弹琴。琵琶准备好了吗?钟槌拿定了没——”玉莲将月琴抱在怀中。 手上捧笙的,是橘逸势。 空海手拿琵琶。 白乐天握着笛子。 丽香手持钟槌,站在编钟之前。 “对了,该奏什么曲调呢?”白龙喃喃说道。 “喔。我差点忘了。李白大人不也在这儿吗?既然如此,那就来个《清平调词》吧。李龟年大人,你负责吟唱。今天晚上,我们贵妃娘娘,将在华清宫再度起舞——”月光下,白龙举起皱纹满布的手。 乐音在夜气中响起。 然后——杨玉环——贵妃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玉莲弹月琴。 橘逸势吹笙。 空海弹琵琶。 白乐天吹笛。 丽香敲叩编钟。 乐音在夜气中奏鸣。 宛如轻轻抚弄那乐音,杨贵妃的纤指也在夜气中舞弄了起来。 乐音和月光,水乳交融。 看上去,像是彩色斑斓、幽光微闪的龙群,伴随在贵妃四周。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吟唱者是丹翁。 李白所作的词。 时间是六十二年前,天宝二年。 地点在长安兴庆宫。 此宫位于禁城之南,并列着龙堂、长庆殿、沉香亭、花萼想辉楼、勤政务本楼等壮丽建筑。 该是在沉香亭吧。 时当春日——沉香亭牡丹盛开。 宴会在此盛大举行。 那天的宴会,是为了芳华二十五的杨玉环——贵妃而举行。 当天,餐桌满是山珍海味。 几乎被乐音所淹没的宴席上,宫廷主要人物齐聚一堂。 玄宗皇帝。 杨贵妃。 高力士。 晁衡,也就是倭国的安倍仲麻吕。 李龟年。 然后,李白也在场。 连青龙寺即将出发至天竺的不空也露脸了。 贵妃三姐妹。 杨国忠。 黄鹤。 丹龙。 白龙。 宴会进入高xdx潮之际,宫廷乐师中最负盛名的歌者李龟年,压轴登场。 彼时——玄宗起身,这样说道:“坐赏名花贵妃,旧词焉能用乎。”意指,娇艳牡丹、美丽的贵妃当前,怎能继续吟唱旧词呢——“传李白。”于是传来了李白。 “依清平调,你当场填词吧。”所谓“清平调”,是唐代所作的新兴俗乐曲调。 曲调现成。玄宗命李白,配合此调,就地填词。 当时,李白已经喝醉了。 醉眼朦胧。 靠近玄宗御前时,他已无法脱靴。 “谁——谁来帮我脱靴?”李白如此说,望向高力士,“高力士大人,那就麻烦你了。”李白向高力士恭敬地行了个礼,以半带戏谑口吻及动作说道。 正因为他醉了,也正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李白,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喝醉而敢在宫中如此撒野,那可会身首异处。 对此,高力±若是勃然生怒:“无理的家伙!”举座一定很扫兴。 他也会被说成是不识风趣之人。 “喔。这是醉仙驾临。”于是高力士主动向前,帮李白脱下靴来。 此时,李白拿起笔,在众目睽睽之下,沙沙振笔疾书,一气呵成的词句,正是这一首。 呼应此一新词,杨贵妃也即兴起舞。 而今,在这华清宫牡丹庭院,一切都重现了。 此刻,八十高龄的贵妃,在空海、逸势面前翩翩起舞。 不知是感动还是兴奋,逸势满脸通红。 关于此一宴会种种,远在日本国时,逸势便曾耳闻。 此情此景,如今重现眼前——而且配合贵妃曼妙舞姿的,竟是自己所吹奏的笙音。 逸势和空海对看一眼。 空海啊,予愿足矣,死而无憾——逸势的眼神如此说道。 橘逸势流着泪继续吹笙。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如空海之前所评价,此歌词乃是才情之作。 惟有才情存在。 只有耀眼生辉的词句,淙淙流动而已。 词句中,大概没有所谓的深刻思想,甚至没有任何感动。 只是存在着基于才情所编织而成的词句。 而,杨玉环也正以此翩翩起舞。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写此歌词的李白,因脱靴事件而为高力士怀恨在心。 也因为此一歌词,李白遭高力士自长安赶走。 词中的“飞燕”,指的是汉成帝爱妃,后来成为皇后的赵飞燕。 她擅长歌舞,因美貌闻名。 歌词中,李白将贵妃比拟为飞燕。 日后,高力士便在此文句上寻隙挑拨。 飞燕后来虽然成了皇后,却因出身歌女,行为放荡,最后被废。 将贵妃比喻为飞燕,岂非暗示贵妃低贱呢?高力士如此指责。 分明是有意找麻烦。若非李白要高力士当众为他脱靴,歌词也就不会出事。 然则,高力士对此却耿耿于怀。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 代替李龟年吟唱这首歌的丹翁,眼中潸潸落下两行泪水。 宛如消融在夜气之中,乐音沉寂了下来,一切复归于平静。 贵妃也停止了动作。 没人发出任何声音。 静谧之中,仅有火焰燃烧的毕剥声响起。 贵妃看似恋恋不舍。 明明想多舞几回,音乐却戛然而止。 她凝视着夜阑苍穹,仿佛在寻觅那飘然逝去的乐音。 “都已过去六十二年了……”白龙喃喃自语般说道。 却无一人响应。 沉默之中,白龙的语音又再响起。 “六十二年光阴——当真就这样消逝了吗?”依然无人响应。 “大家都到哪儿去了?”“——”“丹龙啊,只剩我们和贵妃还活在人世。”“——”“皱纹满布,老态龙钟,只剩我们还活着。”啊——白龙望向四周的牡丹,说:“花色依然,一如往昔——”“——”“然而——”说到这里,白龙哽住了。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梦幻一场——”丹翁说。 “一切都是梦幻啊。”“梦幻?”“——”“你是说,那一切都是梦幻?沉香亭之宴,安禄山之乱,马嵬驿事件,连华清宫之事,一切都是幻梦?”“我们都是已经结束了的梦幻中的亡魂。”。 “——”“话说回来——”丹翁静静开口,语气很是温柔:“那以后的事,可否说来听听?”“那以后的事?”“我们为此梦幻收拾残局之前,白龙,你告诉我吧。”听到丹翁此话,白龙呵呵干笑:“好吧。”白龙轻轻点头。 “就算你不咐吩,我也打算这么做。就算没人来到这儿,我也打算说出来。”白龙以指尖按着眼睛,看了丹翁一眼,又望向空海等人。 “我把你们当作是玄宗。你们既是高力士,也是李白、晁衡或不空,以及死去的众人……”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我就在这个亡者曾经聚集的场所,述说那以后所发生的事吧——”于是,白龙便以苍凉的声音,慢慢说出事情的经过。

西明寺——槐树苍绿,一天比一天浓郁。 起初,树梢隐约可见点点新芽,继而膨起、绽放,待放眼望去,已蔓延成一大片淡绿了。 今年,春天比往常来得早。 温煦的阳光,洒落中庭。 空海和逸势,伫立在中庭浅绿树阴下。 “真是佩服哪,空海。”逸势望着眼前的牡丹花说。 “明明叶子还没长出,花苞倒膨成这样子——”逸势所说的,是空海平素经常以手掌罩盖的那株牡丹花。 牡丹枝茎上,膨现一个又大又漂亮的花苞。 “是你让这花长成这样的。”“嗯,也可以这样说吧。”空海淡淡地回应。 逸势将目光移向空海,说:“空海啊,我真搞不懂你这个人。以前就觉得你有些莫测高深,来到长安,这种感觉更强了——”接着又说:“你啊,比起我们那个日本国,似乎更适合待在唐国。”“是吗?”“四天前那晚上,也是这样。面对那只黑猫,你毫无惧色,还能沉着应付。”“不,其实那时相当危险。多亏丹翁大人前来援助。”“我可看不出来。至少,若我们不在现场,光你一人的话,一定可以对抗那家伙。”逸势毫不吝惜地称赞。 那夜之后,隔日、再一日,众人连着两天返回棉田,开挖丹翁所指点的数处地方,总共挖出十尊陶俑。 每尊俑像胸前,都贴有胡文咒语,背后刻着“灵”、“宿”、“动”三字。 手脚部位也经人精巧加工,使其更容易活动。拆解破坏这些陶俑后,内现大量头发。 柳宗元带走了一尊陶俑的头、手、脚、躯体等部位。 为了谨慎起见,柳宗元留下两名卫士。 “让他们暂时监视着棉田。万一发生什么事,马上告诉我。”临走前,他对徐文强这样说。 “那以后,不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大概不会再出事了吧。”“可是,空海,那天晚上出现的到底是什么啊?是猫?还“是人。”“人能化为猫吗?”“不。”空海摇摇头,“是人在暗中操弄猫,有时也能让自己看起来就是猫。”“是人吗?”“大概是吧。”“不过,暗中操弄猫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呢?”“我怎么会知道。”“可是,你不是一直觉得,刘云樵宅邸事件跟徐文强棉田事件有关连吗?”“是啊。”“两者之间的关连,我大概猜想得到。因为刘云樵宅邸的那只妖猫,也出现在那片棉田——”“唔。”“不过,你跟妖猫提到了杨贵妃的事。难道贵妃的事也跟猫扯上关系了?”“没错。”“为什么你认为他们有牵扯?”“你还不明白吗?”“嗯。”“想想看嘛。”“完全摸不着边际。”“那么,你先想想,在刘云樵宅邸出现的妖怪,曾说过什么话——”“什么嘛。妖怪说了一堆,我答不出来。”“譬如,妖物不是这样说过吗?要用绢布勒死你——”“喔。”“白乐天在马嵬驿也说过,贵妃是遭人用绢布勒死的。”“哦。”“此外,被妖物附身的刘云樵之妻,变身为老妇之后所跳的舞曲,不就是李白翁作的《清平调词》吗?”“嗯……”逸势沉思了片刻。 逸势当然知道,《清平调词》是为贵妃而作的。 说起来,正因为得知此事,空海才决定一探马嵬驿的。 “事情果真如此?”“没错。”“可是,到底谁搬出了贵妃遗体?是那只猫干的吗?”“这我也不知道。”“我想起来了,空海。石棺的棺盖内面,不是沾满血迹抓痕吗?到底是谁抓的?依我看,那些血迹,像是已下葬的贵妃突然苏醒,拼命想逃出而用指甲挠抓棺盖所留下来的。”“既然你这么想,事情大概也就是这样吧。”“空海,你别答得爱理不理的。关于那件事,你有什么看法?”“我跟你想的一样。”“现在回想起,还是让人不寒而栗。要是自己被埋在地下,像贵妃那样从地棺里醒过来,我会变成什么德性?大概也会挣扎乱抓个不停,在二度断气前就发疯了吧一一”逸势似乎正在想象自己从地底石棺中悠悠醒来的情景,耸着肩,微微弓起背来。 “空海,柳宗元大人说,有信要麻烦你看,那也跟此事有关?矮晁衡大人的信吗?”“柳先生的信差。”大猴低声说道。 大猴身后的男子,朝着空海和逸势殷勤行礼。 “在下韩愈。”空海与逸势也回礼,报上自己姓名。 “我来迎接客人——”韩愈高度警戒的视线,须臾不离空海。 “我这就带两位到柳宗元处。不过,先有一事相告。”“什么事?”“关于晁衡的信。”韩愈说毕,脸色笼上一层阴影。 “怎么了?”空海问。 韩愈惟恐有人偷听似地,眼光网下巡视。 沓无人迹。 即使如此,韩愈依然不放心,停顿了好一下子才开口。 “老实说,昨晚,晁衡的信不知被谁偷走了。”为了说出这句话,韩愈仿佛耗尽了肺中空气。一说完,急忙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真的吗?”逸势问。 “是的,千真万确。”韩愈明确地回答。 木制车轮啮咬泥地、碎石的震动声响,从腰际传到背部。 此刻,空海和橘逸势坐在马车上。 马车可容纳四人,每边对坐二人。空海和逸势并肩而坐,对面马车外面,垂挂着布幔,隔绝了由外窥视车内动静的可能。 “抵达目的地之前,抱歉恕难多说些什么——”换句话说,马车朝目的地前进,先往东,再往西,就等于往“像是永乐坊。”逸势自顾自地说道。 不久,马车停住了。 “两位请下车!”韩愈说。 两人走出车外,此处是有着半圆屋檐样式的土墙所围造的宅邸中庭。 悄然不见人影。 数棵槐树耸立。 新芽乍萌的牡丹花丛、池塘,点缀其间。临池有株巨柳,长长的枝条垂挂水面。 真是宏伟的宅邸啊——逸势用这般的眼神望向空海。 “这边请——”说毕,韩愈便往前走去。 空海与逸势紧随在后。 一行人穿过宅邸入口,来到内宅。 依然不见人影。 继续穿越设有炉灶锅镬的房间,再往里面走——“就是这边……”韩愈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扇门。 “空海先生和逸势先生已经带到。”韩愈出声朝门内招呼。 “请,快请进来。”旁内传来熟悉的柳宗元声音。 窗在右,柳宗元面桌而坐。 空海和逸势坐在柳宗元对面。 韩愈也围桌坐着,迎面看过去,窗在空海和逸势的左方。 桌上有茶,盘内盛装甜点。 有杏脯,以及数种胡国点心——“此地是友人住家。经我无理请托,特意空了出来。他当然不知道我要与谁会面,也不晓得我今天会到这儿来——”柳宗元说毕。目光望着空海和逸势。 “用这种形式招呼客人,我先向二位致歉。”“哪里。”“这么做,是为了保密。”“您倒不用顾虑我们两人。听说徐文强的棉田,后来似乎没什么动静。”“每天都有回报,但没什么异样。”“棉田陶俑的事,您报告上级了吗?”“是的。我已亲口禀告王大人了——”“王大人怎么说?”“他交代,暂时别对外透露。士兵、金吾卫官员也都要保密一”“总有一天,这事还是会传开来,成为街头巷议的。”“我也这么想。”“王大人现在有何打算?”“等适当时机,再把种种事情禀告皇上——”“种种事情,您指的是?”“贵妃之墓被盗挖、刘云樵宅邸事件,以及目前青龙寺凤鸣和尚守护在刘云樵身边等等。”“刘云樵那边,没发生什么事吧。”“约定的日期是十五天,如今只剩三天——”“说的也是。”空海和柳宗元,你来我往,淡然地交谈着。 切入正题之前,柳宗元一边和空海对话,一边在脑子里归纳所要提出的内容。 不,与其说这样,还不如说他只不过想再度确认,自己是否有全盘托出的觉悟。 “话说回来,关于晁衡大人那封信——”话还没说完,柳宗元深深叹了一口气。 “听说被偷走了。”“是的。”“知道是谁偷走的吗?”“不知道。”柳宗元轻轻地摇了摇头,“寒舍库房中,恰堪收藏机密文书,今早却发现晁衡先生的信不翼而飞了。”“原来如此。”“我手中持有晁衡先生之信,包括韩愈在内,仅有极少数人知情,且藏信地点,只有我本人知道。”“不过,还是被人偷走了?”“没错——”“会否有人潜入库房,顺手牵羊连信也带走了?”“库房里还搁着值钱东西,窃贼却没下手。”“这么说来,果然——”“打一开始,贼人可能便已锁定晁衡大人那封信。”“可有窃贼线索?”空海追问,柳宗元静静地摇头。 “没有。”“总之,也就是说,那封信对某人似乎很重要。”“是的。”“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就像我所说的,无法读懂。因为是用倭国文字所写。字是吾人常用之字,却以倭国语法写成。若非倭国之人,当然读不出所以然。”“请教过懂倭语之人吗?”“没有。”柳宗元又摇了摇头,“因我觉得随意让人得知内容并不好。我只知道,信上记载与杨贵妃之死相关的种种事情——”“这话怎说?”“给了我这封信的人这么说的。”“给你这封信的人?”“关于这点,现在不便透露。把这封信的事告诉外国人,我也犹豫了一阵子。”柳宗元望着空海,继续说道:“我从白居易那儿,听到不少贵妃陵墓之事,也知道她的遗体不在墓里。空海先生,想必你也已经知晓此事。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跟你讨论晁衡的信——”“结果,事到临头,信却被偷走了。”“是的。”柳宗元点头说道:“不过,有件事还没对你说。”“关于给你这封信的人吗?”“不,是别件事。”“什么事?”“先前所提过的刘云樵事件。”“你说的是?”“我也耳闻,刘云樵宅邸出现一只奇怪的猫,竟然能预言先皇之驾崩。关于此事,我们瞒着皇上多方访查,终于有了眉目。”柳宗元突然中断说话,定睛凝视空海。 “请继续说下去。”“老实说,刘云樵未必与贵妃之死完全无关。”“是吗?”“说有关,指的并非刘云樵本人和贵妃有牵连。”“怎么说?”“与贵妃有关的人,其实是刘云樵的祖父——刘荣樵。”“刘荣樵?”“是的。刘荣樵曾以近卫军身份,护卫玄宗皇帝走避安史之乱,逃到蜀地。”“原来如此。”“据说,他是马嵬驿叛军核心份子之一。杀了贵妃兄长杨国忠,用长矛剌举其首级,同时还逼迫玄宗皇帝处决杨贵妃的叛军,刘荣樵也列名其中。据说,以长矛刺举贵妃之姐韩国夫人首级的人,正是他——”“哎——”“此事是白居易所告知的。”“是自居易——”“关于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之事,他似乎另有看法,老早就在调查。关于这两人,他所知甚多。”“这么说来,端倪隐约可见——”“是的。如今长安闹得满城风雨,似乎全与贵妃有关。”说毕,柳宗元总算察觉了一般,伸手到桌上。 “呀,我真是怠慢。准备了茶水,却只顾说话——”柳宗元拿起茶罐,准备泡茶。 “还是让我来效劳吧。”韩愈起身,从柳宗元手中接过茶罐,将茶叶放入各人的茶碗里,并以热水浇注。 茶水稍稍凉却,缓缓渗出茶色来。 逸势喝了一两口茶,再拿起甜杏脯送进嘴里。 空海只以双唇轻轻碰触了一下茶碗。 “话说,那封信——”眼见大家都又坐定,柳宗元重启话端。 “是的。”“似乎是晁衡大人写给李大人的。”“是李白翁吧。”“没错。”“晁衡为何要写信给李白翁?”“空海先生应该也知道,两人颇有交情。”“当然。李白为晁衡所写的吊诗,我曾拜读过。”空海答道。 晁衡——也就是安倍仲麻吕,于天宝十二年返回日本。 深受玄宗皇帝赏识的仲麻吕,曾数度上书请愿返回日本,却不被允许。 最终准许仲麻吕返回日本,是在空海入唐五十一年前。 晁衡搭船返日途中,遭遇暴风雨,结果船又飘回唐土。 不知道晁衡又已安抵唐土的李白,误信他已丧命于暴风雨,曾留下题为《哭晁卿衡》的诗作: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失落的那封信,即是安倍仲麻吕亲笔写给李白的。 “唔——”逸势出声说话,“空海,真是遗憾哪。若是那样的信,说什么也要一睹为快——”逸势不胜唏嘘地说。 “话又说回来,空海先生,且不论内容为何,那封信的开头,以及类似题记的字,我倒还记得一二——”“你读懂了?”“不,信上所写多为吾国文字,我才记得的。”“所以,写得出来吗?”空海问。 “嗯,大概可以。”“那就拜托你了。”“不过——”柳宗元双手放在胸上,做出确认的动作。 他似乎没准备纸笔。 “若是笔墨,我这儿有。”空海从怀里掏出笔、墨。 接着,又拿出纸张,放到桌上。 “喔,那就可以写了。”柳宗元从空海手中接过文具,摊开纸张。 笔沾墨汁,忖想片刻之后,柳宗元开始动笔。 沙沙的运笔声中,一连串汉字出现在纸上。 写出来的虽是汉字,却非汉文,而是大和语。 是以汉字为发音符号的万叶假名。 “我想到的,就是这些了。”柳宗元将写好的纸张反转过来,递交给对面的空海和逸势。 空海和逸势凝神细看。 “喔——”“这是——”空海和逸势同时轻声叫了出来。 “空海,这可是件大事啊。”“嗯。”空海双眼炯炯发光,仔细端详柳宗元所写的文字。 “这上面的意思是什么?”柳宗元按捺不住,探身凑了过去。 “此处所说的,竟是杨贵妃将被带往倭国的事。”“什么?”柳宗元惊吓得屏住气息。 其内容记载如下:奉玄宗皇帝之命,倭国遣唐使安倍仲麻吕,陪同太真殿下前往倭国。 安倍仲麻吕——十七岁时,仲麻吕以留学生身份搭乘第八次遣唐使船入唐,时为公元七一七年。 彼时正当玄宗皇帝主政时代,也是宛如牡丹花灿烂绽放的大唐盛世。 仲麻吕入唐后不久,先是自’称“朝臣仲满”,而后改唐名为“朝衡”。“朝”以古字书写,便成为“晁”,昕以有时又署名“晁衡”。 先前所记,关于李白所写的诗,即是用“晁”这个字。 此处旧事重提,仲麻吕系安倍船守之子,七O一年生于倭国。 同一年,李白也诞生于唐土。正如空海和白乐天年龄相近,李白和仲麻吕是同年出生的。 与仲麻吕同行搭乘第八次遣唐使船的,尚有吉备真备、僧侣玄防等人。 入唐后,仲麻吕先至培养官吏的学校——太学研读。其后,通过科举考试,及第成为进士。这位以当时唐人眼光来看是渺小极东岛国的倭人,后来出任春宫坊司经局校书,随侍皇太子身边。 当时,大唐帝国具有上述那般的国际视野。无论汉人或倭人、胡人,只要才能出众,均能出任唐国重要官职。当时的科举制度,虽有贿赂、走后门的恶质歪风,却也具有擢拔人才的优点。 其后,仲麻吕受玄宗任命为左拾遗,继之又为左补阙。左拾遗、左补阙的官衔,是以天子随从谏官身份,随时陪侍玄宗身旁,可以直接与皇上交谈。 安倍仲麻吕以其才华和人品,深得玄宗宠爱。 对仲麻吕而言,这是幸亦是不幸。 七三三年,多治比广成以第九次遣唐使身份入唐时,仲麻吕曾上奏玄宗,恳求让自己随同遣唐使返回日本,但不被允许。玄宗反而拔擢他为卫尉少卿。这是从三品官,在外国人当中,仲麻吕可说是晋升至最高官衔的一人。 七五二年,第十次遣唐使藤原清河入唐。七五三年准备返日时,仲麻吕再度上书,向玄宗请愿返日。此次终于获得恩准,可以踏上归途了。 当时返日的一行人,唐僧鉴真也受邀随行,他打算埋骨日本。 彼时,仲麻吕已经五十三岁。 经常往来的友人,也是大诗人的王维,此时曾为诗相赠。 此即有名的《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 九州何处远,万里若乘空。 向国惟看日,归帆但信风。 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 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 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 五言律诗,以偶数句押韵。“积水”意指海上,“沧海”则为神仙居住之岛所在的大海。 当时大唐国以为,神仙所居住的蓬莱国,就是日本国。 传说图画所描绘的蓬莱国,是驮负在沉浮于海面的巨龟背上——“鳌身”意指巨龟躯体。 当时王维年五十五岁。 回归日本国那天终于到来,仲麻吕于船只出发前,曾吟咏那首有名的思乡和歌:这首和歌曾经汉译。 往昔的长安,也就是现在的西安,立有原文连同译文的刻碑。 碑文左侧是汉译诗文,右侧则刻有李白诗作。 汉译诗文如下:翘首望东天.神驰奈良边。 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然而,好不容易才启程出发,仲麻吕却因海难而重返唐土。 如果再详探内情,当时出发的遣唐使船共有四艘。 清河与仲麻吕搭乘第一艘,该船于七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平安抵达冲绳。其后,在航向奄美大岛途中遭遇暴风雨,船只竟漂流到今日越南。 于是,仲麻吕再度回到长安,受命玄宗皇帝继续出仕。 安史之乱爆发时,五十五岁的仲麻吕,人在长安,随侍玄宗皇帝与杨贵妃。 叛乱起于天宝十四年。 一般认为,玄宗皇帝与杨贵妃逃离长安,走避蜀地时,安倍仲麻吕当为随从人员之一。 前面已提过,玄宗逃往蜀地途中,途经马嵬驿时,随扈官兵谋反,玄宗不得不亲自下令赐死杨贵妃。 如果仲麻吕与玄宗同行逃难,这些事他应该亲眼目睹。 乱事平息后,玄宗由蜀地返回长安,仲麻吕出任左散骑常侍。 玄宗死后,肃宗上元年间,他远赴现今河内,出任镇南都护。 七六六年,镇南改名安南,仲麻吕出任安南节度使。 翌年,他卸职返回长安。三年后的代宗大历五年元月,亦即七七。年,仲麻吕病逝长安。享年六十九岁。 那时,玄宗、杨贵妃、李白皆已撒手入寰。 史书如此记载。 只不过——关于杨贵妃生死,后世留下众说纷纭的传闻。 传说最多的是,杨贵妃——杨玉环这名女子并未死于马嵬驿,而是远遁至蓬莱国。 蓬莱国,指的就是日本国。这说法委实令人难以采信。不过,日本存有数处杨贵妃之墓却是不争的事实。 其一位于山口县向津具半岛,面临油谷湾的二尊院内。 坟墓以石塔建造,塔形为五轮。 此坟墓由来如下:据说,死于马嵬驿的杨贵妃,实际上是替身,贵妃本人则平安抵达日本。 又据说,贵妃流亡日本的计划,主谋为玄宗最信任的宦官高力士,另一则是在马嵬驿主导叛乱,对贵妃来说是敌方的陈玄礼。 高力士是奉玄宗之命,执行赐死杨贵妃的当事者;陈玄礼则以叛乱主谋之身份,负责验尸。当时两人若密谋,保住贵妃性命,协助逃往远方,倒也不无可能。 换句话说,传言指称,马嵬驿造反主谋陈玄礼,因同情将死的杨贵妃而放她一条生路。 陈玄礼与高力士共谋,杀死侍女作为替身,好让杨贵妃逃离。 正因搭载杨贵妃尸首的轿子,为高力士所运送,且由陈玄礼勘验,密谋才得竟全功。不过,真相是否如此,便不得而知了。 另有一说,当时在幕后活动的人是安禄山。 史书记载,安禄lJJ比杨贵妃年长,却是杨贵妃养子,两人实际存有暖昧关系。 自玄宗的年龄观之,他必然无法满足年轻杨贵妃闺房之需。现实上,当时后宫众妃偷诱男色之事,确曾发生。然而,即使杨贵妃与安禄山有这层关系,在当时那种状况下,欲营救贵妃一命,似乎不太可能。 再回头来谈油谷湾传说吧。 话说杨贵妃搭乘的大船,囤积不少食粮,自现今的上海附近出航日本。 据说,该船航行之后,东漂西荡来到油谷当地。 传说叛乱敉平后,玄宗念念不忘杨贵妃,于是派遣方士东渡,赠予贵妃二尊佛像。杨贵妃也搞下金簪,托付方士回赠玄宗。自己则滞留日本直到驾命归天。 这是杨贵妃东渡油谷的传说细节。 顺带一提,向津具半岛安佐地方,曾出土有柄细形铜剑。此一有柄铜剑,显示当地与唐士有所往来。因此,便被视为贵妃东渡的证物。不过,依笔者之见,这种证据十分薄弱。 总之,久津二尊院有一石塔,被视为杨贵妃之墓。塔形为五轮塔,据说是镰仓时代所建造。以石塔为中心,外有十五、六座的五轮塔相绕。据说,这些外围五轮塔是贵妃侍从的坟墓。 此外,京都泉涌寺也有一尊菩萨像。 此菩萨像被供奉在观音堂内,名为“杨贵妃观音”。 先前已提及,书册记载,玄宗曾派遣方士搜寻杨贵妃,方士千里迢迢抵达蓬莱国,并将玄宗托付的二尊佛像寄存贵妃身边。 根据另一说法,其中一尊就是泉涌寺的杨贵妃观音。 然而,泉涌寺的寺传记载,与此略有出入。 该尊菩萨头顶戴妃冠、单手持白花,是玄宗伤痛贵妃之死所造。 天正七年,泉涌寺僧人湛海留学唐土将其携回。 《都名所图会》记载:观音堂之本尊圣观音,系玄宗皇帝与杨贵妃别离,临摹追忆贵妃形貌所作。补陀山之匾额同出此帝亲笔。 令人兴味十足的是,据说,这座泉涌寺为空海所创建。 《都名所图会》又记载:该寺为弘法大师开山立基,其后文德帝御宇齐衡三年,左大臣绪嗣公再建,成为天台宗,称名“仙游寺”。意指此山为仙人云游之地也。 在热田神宫也有怪诞传闻。 据说,杨贵妃实为神宫祭神赏赐玄宗之物。 玄宗皇帝平定中国四百余州I之后.亟思出手拿下日本国。祭神得知此事,将倾国倾城的杨贵妃送进唐土,藉以紊国乱世。 因此,当安史之乱起,杨贵妃虽已遂愿而死得其所,其魂魄却飞返蓬莱国,隐身蛰居热田。 其后,平息叛乱返回长安的玄宗,派遣方士杨通幽,寻觅杨贵妃魂魄栖息之所,最后打听到栖息于日本蓬莱山。 方士与贵妃魂魄相会后,返回唐土禀告玄宗,玄宗悲不可抑,病情加重而死——以上是传说内容。 传说梗概见诸《仙传拾遗》、《晓风书》。 奉秦始皇之命,走访蓬莱仙山,寻觅长生仙丹的徐福,也曾来到热田神宫。 《东海琼华集》记载,徐福曾说:“此处即为蓬莱宫。,,根据热田神宫寺志记载,杨贵妃坟冢原位于主殿西北,后移往清水社附近,最终因故将坟冢掩埋。 热田神宫另有一名为“春敲门”的门扉。 朱鸟元年,该门建于本殿东侧,贞享三年,因热田神宫整修而移往东参道,昭和二十年三月遭空袭烧毁。 当时于事前拆下的“春敲门”匾额,幸免于难。而春敲门实与杨贵妃别馆同名。 如上所述,日本各地,残存不少杨贵妃遗迹或遗物。 相同传说,也流传于中国。 据《杨贵妃传说故事》所载,杨贵妃有一侍女张氏,深受贵妃宠爱。 据说张氏自愿穿上贵妃服,替贵妃受死。 张氏舞艺精湛,貌似杨贵妃。曾与杨贵妃共舞,备受贵妃与玄宗皇帝疼爱。 由于敬爱玄宗皇帝、杨贵妃,她期盼有朝一日可以回报恩宠。 如此机会来了。安禄山之乱兴起,安禄山部众攻入皇宫。 安禄山要挟将贵妃逐出宫并处死。当时,张氏愿替贵妃受死,她挺身而出说道:“让我代贵妃娘娘受死吧!”说毕,张氏穿着杨贵妃之服,于安禄山面前受刑。 贵妃之墓所埋,正是张氏尸骸。 贵妃本人则一身民家打扮,先逃至四川,后搭船抵日。 当时日本天皇为女帝孝谦天皇。 以遣唐使身份滞唐的晁衡——也就是安倍仲麻吕,为贵妃引见孝谦天皇。此事记载于上述之书。 据说,杨玉环当时为证明自己是杨贵妃,曾在宫里舞了一阙“霓裳羽衣曲”。 这些传说为何流传至今?一大理由乃出自白乐天的《长恨歌》。 此故事背景发生于八O五年——当时白乐天的《长恨歌》尚未登场。 实际上,空海返日后的八。六年,此篇长诗才问世。 此一《长恨歌》内容,无疑是日本诸多传说的背景。 奉玄宗皇帝之命,寻觅杨贵妃香消玉殒的魂魄,有一方士干里远至蓬莱宫,终于与贵妃相逢,此为长诗最脍炙人口的章节: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乌,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贵妃摘下头上金簪,一分为二,其一托付方士返回长安面交玄宗。日本诸多杨贵妃的传闻,即以此诗发想编纂。 虽然日本书上记载,白乐天以此传说创作《长恨歌》,不过,相反说法似乎更具说服力。既然传说故事中触及《长恨歌》,即表示贵妃东渡日本的传说、创作于《长恨歌》之后当较为可信。 只不过——既为日本传说源头,那《长恨歌》的创作背景又出自何处呢?继续述说杨贵妃传说之前,在此可以提出的史实,是上皇玄宗返回长安之后,曾迁移杨贵妃之墓的事实。 我们先来看看史实,平凡社《世界大百科事典》有如下记载:玄宗返回长安,曾命人秘密改葬,但下葬所在不明。 中央公论社《世界之历史》第四卷也曾提及杨贵妃之墓:七五七年岁末十二月,上皇玄宗撇下马嵬路边埋葬的贵妃,恋恋不舍重返长安。当时虽经劝谏,上皇仍悄悄令宦官改葬贵妃。贵妃丰满玉体已成骸骨,唯有织锦香囊仍留原状。宦官将之携回,玄宗目睹贵妃随身香囊遗物,因思念而泪涌如决堤。 这些记载出处,皆以《旧唐书》中《杨贵妃传》或北宋司马光编纂的《资治通鉴》为本。 顿带一提,《旧唐书》中《杨贵妃传》,有如下记载:上皇密令中使改葬于他所,初瘗时,以紫褥裹之,肌肤已坏,而香囊仍在。 香囊,意指香包,袋内装有形形色色的香木碎片。 《杨贵妃传说故事》作者,对于改葬作了以下记载:“没有证据显示,已下葬的贵妃之墓,曾遭人挖掘再修复。有关贵妃葬于其他场所一事,为何不进一步详细为文?”实际上,《旧唐书》、《新唐书》都强调留下了香囊,对于遗骨是否仍在,几乎未曾触及。 于是日后才会出现,马嵬驿之墓似乎只是“衣冠冢”之说。 “正史并未清楚记载,或许因为贵妃尚未离开人间。”《杨贵妃传说故事》作者曾如此评论。 书上别处中也提及贵妃尸体,虽一度被埋葬了,但也可能因为战乱而失踪。 据说奉命挖墓改葬的宦官们,不敢将实情禀告玄宗。 另有一说,一名士兵在重新处置贵妃尸体时,寻得贵妃遗留的一只鞋子,并将其携回家中,该鞋仍残余独特的香气。 此说法与中国道家尸解升天之际,只留衣服及鞋子,躯体则自坟中消失之说,有共通之点。 总之,在大批记载有关杨贵妃之死的史实文献中,有不少文献主张杨贵妃在马嵬驿之后仍幸存,此事确实耐人寻味。

翌日——午前,子英和赤出现在西明寺。 大猴带领两人来到空海的房间。 子英和赤面无笑容,坐在空海与昨晚留宿此地的逸势面前。 赤的目光比昨日更加犀利,双唇紧闭,唇纹更加明显。 不论子英或赤,两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六上下。 “空海先生——”赤紧张地说。 “嗯。”空海面带微笑望着两人。 “果然如先生所料。”“什么事?”“肉的事。”“肉?”“柳大人已向惠果阿阁梨报告昨天的事,阿阁梨立刻命人准备与皇上等重的生肉。”“柳大人说,事情正如空海先生所预料。”子英说道。 “这么一来,阿闺梨多少也可以养精蓄锐一下了。”空海答道。 “真的这样啊,空海,你都说中了。”逸势说道。 其实,逸势昨晚才从空海那里听到惠果阿阁梨所施展的法术。 以下就是它的内容。 该法名为“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 也简称“转法轮法”或“摧魔怨敌法”。 它是摧灭这世间存在的一切恶魔或怨敌、至高无上的降伏之法。 一般来说,那不是为个人所作的法,惟有国家遭受危险,或濒临存亡关头时,才可施用此法。 此乃秘法中的秘法,是必置怨敌于死地的绝法。 此法源起自天竺——印度。 密教僧人不空,东渡来唐时传人。不空——也就是惠果阿阁梨的师父,他并非汉人,而是道道地地的天竺人。 不空用唐语所翻译的《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记载了此法的施行步骤。 后来,空海将此书带回日本,成为真言宗野泽十二流派当中首屈一指的安祥寺流派秘法,慎重地传承了下来。 基本上,此法是为了国家社稷,但有时也为个人而进行。在这种情形下,就要采用降伏菩提大敌——无明、烦恼的方法。 具体来说,国家社稷面临危机,就在坛上设置转法轮筒,然后作法。 转法轮筒是以苦楝木制成。根据《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一书记载,将苦楝木削成圆形,长十二指、圆周八指。 转法轮简的上下四周,雕绘十六大护或八辐轮图案,筒内则封存折叠的怨敌人偶。 怨偶的双脚必须写上怨家或怨敌的名字。 装入怨敌人偶时,还必须让不动明王像踩着其头部和腹部,脚底写着其姓名。 法坛供奉上转法轮筒之后,接着召请十六大护、王城镇守等诸神,以十八种方式作法护持。 作法终结后,取出怨偶,投入炉火焚烧。 至于本尊为何,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弥勒佛所示现、具有摧魔怨敌之相的大轮金刚;也有人说是摧魔怨敌菩萨本身;更有人说是代表转法轮智的大威德明王,或金刚萨捶、金轮佛顶,甚至说是转法轮筒本身。 “想必还加入了他自己的法功,但我想惠果阿阁梨所施展的,应该是这个——”空海向逸势如此说明。 当时,逸势问空海:“不过,空海啊,这么说来,惠果阿阁梨岂不是要在怨偶上写上名字——”“大概吧。”“那也就是说,阿阁梨已知道怨敌的名字了?”“应该是吧。”“那他到底是写上督鲁冶咒师的名字,还是白龙的名字呢?”“这我就不知道了——”空海闭上眼睛说道:“不过,如果写上真名,法力也会大增——”“真名?”“所以逸势啊,假如你与可能对你下咒的家伙碰面时,记得要用假名比较好。”空海笑道。 这是昨晚的事。 “话又说回来——”空海对神情紧张的子英和赤说:“昨天,子英曾到崇德坊督鲁治咒师的宅邸走了一趟吧。”“去了。”“结果如何?”“不见督鲁治咒师踪影。”“那女人呢?”“女人也不见了,毫无人影,两人似乎都走了。”“那,情况如何?”被空海一问,子英微微皱起眉头。 “惨不忍睹,非常骇人。满地都是狗尸或蛇、蟾蜍、蜈蚣的遗骸,暴露在庭院中——”据说,庭院角落里,光是狗头就堆积了上百个。 还有同样数量的狗身残骸,埋藏在庭院地下。 被煮杀或碎裂的蛇尸,约有三百余条。 相同下场的蟾蜍遗体,逼近四百只。 渗透进入土中的狗血气味和腐臭,浓烈地飘浮在空中。 “有件事很怪。”子英说。 “怪事?”“那里不仅有尸骸,还有活物。”“活物?”“瓮里的活蛇,还有二百条左右。蟾蜍大约也接近这个数量一”“是吗?”“还有狗。”“狗?”“是的。废宅内有十几只狗游荡着,有些还抢食同伴尸骸。”“原来——”“这是怎么回事?说起来,不论狗、蛇或蟾蜍,都是施咒的道具。把它们留了下来,莫非想要停止施咒——”“是吗?都留下来了——”“狗的数量应该更多才对吧,我想许多狗都逃出去了,只残留一些在宅邸内。”“大概有几种可能。”“喔。”“一是如同子英所说,他们放弃施咒了。”“是。”“另一则是,他们放弃之前的咒法,改施其他咒术。”“因为他们所施行的咒术,已被人知道,确实有可能改用他法。”“或是故意留下狗、蛇,让人以为他们要改法,其实继续施行原来的咒术——”“”“或者只是因为走避不及,无法将大量的狗、蛇运往他处。再说,那些活物一起运走也太惹人注目了。要不,就是已运走一部分,留下部分狗、蛇——”“到底是哪个呢?”“现在无需判断。目前的问题是督鲁治咒师到哪里去了?关于这点,你们可有什么线索?”“没有。”子英摇摇头:“我们不露痕迹地问过附近的人,不过,尚未有人通报状似督鲁治咒师一行人的去向。”“是吗?”“我们无法大肆访查。因为皇上被下咒这种事,绝不能公诸于世。”赤有点焦躁地说。 “说的也是。”“如果有什么新发展,应该会有人来向我或赤通报,到时会立刻转达给空海先生——”“明白了。”“对了,昨天您提到关于这件事,有一、两点或可交代我们。”赤问道。 “您尽管吩咐。”子英接着说。 “其实,我现在有种种想法,想要先确认一下。”“什么事?”“先前你去过的崇德坊宅邸,你可晓得那间屋主是谁?”“这个,我想立刻查得出来。”“那就拜托你了。”“屋主是谁,其中有问题吗?”“我刚刚说过了,有种种想法。只是,你们还是不要有先入之见比较好,因此,目前先不说明。人往往只想找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反而看不见其他事——”“知道了。”子英点头。 “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呢?”“赤,我先拜托你这件事——”空海从怀里取出一张四折的纸,打开来让大家观看。 上面用汉文写着: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 “这是?”赤问道。 “我昨晚所写的。”“所以……”赤一副诧异的神情。 “我想请你们再多写几张,拿到朱雀大街、西市、东市显眼的地方张贴。”“张贴这个?”“理由说来话长,能否请两位先帮我办妥这件事?”“知道了。”赤点头答道。 “接下来要做什么,等办完这事之后再说——”“是。”两人毕恭毕敬响应。 之后,简短交谈了一下,两人道:“那我们就此告辞了。”说毕,便离开西明寺。 子英和赤离去之后,逸势问空海:“喂,你刚刚交代两人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为何要交代子英那件事呢?”“你是说,让他调查崇德坊宅邸主人那事吗?”“正是。”“你想一想就会明白了。”“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才要问你啊,空海——”“听好,逸势,这次事件,虽然大小事情层出不穷,不过却有几个共同符码。”“符码?”“所以现在要找人去调查。”“这我可听得一头雾水了。”“总之,等调查有了眉目,我再告诉你吧。”“别卖关子了,空海。”“我不是卖关子。”“你这样会让我好奇得发狂呢。”“你再等等。调查结果出来,我会把一切告诉你——”“那,你交给赤的纸张是什么?上面写着‘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那又是什么意思?”“那是我写给丹翁大师的信。”“写给丹翁大师?”“意思是,空海想找他,请他来访。”“什么?”“‘天空放晴日’并无特别意思。只要有‘空’这个字,任何句子都可以。那个‘空’,指的是空海的‘空’。”“‘亟思再吃瓜’——指的又是什么?”“不是说过了?就是想再见个面的意思啊。”“可是,纸上写的是想吃瓜。”“逸势啊,去年我们踏上这块土地时,不是曾在洛阳从丹翁大师手中得到瓜果吗?”“那个施法植瓜的老人?”“是啊。”“原来如此。”“明白了吧?任何人读了这封信,都不会明白谁要寄给谁。惟有丹翁大师才知道。”“那,你跟丹翁大师要谈些什么?”“目的与请人去调查那屋主是谁一样。”“啊?”“总之,我想请教丹翁大师,白龙现在人在何处?”“丹翁大师知道吗?”“我也没把握——”空海将视线移至远方空中。 此时,外面传来大猴叫声:“空海先生——”“怎么了?”空海答道。 “白乐天先生又来见您了。”“白乐天?”说起白乐天,前几天才来西明寺探访过空海。那天一别,不过几天功夫。 “请他进来。”空海说。 不一会儿,白乐天进空海房里来了。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样。 “您怎么了?”空海问。 “我终于下定决心了。”白乐天答道。 “决心?”“这次,我决心走一趟骊山华清宫。我专程来告诉您。”白乐天难得说得这么利落:“空海先生若是方便,也跟我一起去吧。”“结果还是在那里。”白乐天向空海低语说道。 “那里,华清宫吗?”“是的。”白乐天点点头,用试探的眼神望着空海:“玄宗皇帝和贵妃共度的所有场所,请您想想,到底何处最幸福?”“原来如此,就是华清宫吗?”空海似乎想起某事,望着白乐天,点头说道:“您说的没错。其他地方都不是。此刻若要我说出一处与两人相关的地方,终究还是那里。”“我打算四天后动身,您也一起去吗?”“当然。”“当天一早,我会来这儿找您。这期间,如果您有变卦,请找人捎信来。”说完这些,白乐天又像吐出嘴里小石子一般说道:“那我回去了。”随即起身告辞。 “那就——”“再会了——”白乐天离去后,逸势开口了:“喂,空海啊。骊山华清官怎么啦?”“方才不是跟你提过符码的事?”“符码?”“我不是说,要子英、赤去调查这件事吗?”“说了,可你没提到符码的意思。”“是贵妃殿下。”“贵妃?”“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全与贵妃殿下有某种牵连。”“这个我也知道,不过,那又怎么样?”“为了确认此事,我才请赤和子英帮忙调查。”“你的意思是说,连崇德坊那宅邸也与贵妃殿下有牵连吗?”“所以,才要子英帮忙查个清楚——”“如果有,又会怎样?”“若有牵连,就可以作为线索,解开为何白龙图谋减损皇上寿命这个谜了。”“什么?!”“说到底,还真不愧是……”“不愧是?”“我是说白乐天。”“那男人怎么了?”“我忽略了骊山华清宫这么明显的符码。那男人却一眼看穿了。”“他看穿了什么?”“对玄宗皇帝和杨贵妃殿下而言,华清宫正是他们最熟悉且惬意的地方。”“——”“他那般执着创作那首长诗,也难怪他会看穿此事。”空海的意思,讲出来之后,逸势也能心领神会了。 说起来,玄宗皇帝初次听闻儿子寿王之妻——杨玉环的事,正是在骊山的时候。 唐开元二十八年十月——玄宗驾临骊山温泉宫之时,首次听说有一绝世美女之事。 听闻此事,玄宗即刻召唤随侍的高力士。 “朕听闻此言,传说当真?”想当然耳,高力士早听说过杨玉环的美貌。 当时,高力士必然恭敬地附和玄宗的话。 “臣听过。”“连你也听过吗?”此时,玄宗才首次表露兴趣说道:“如果传闻属实,务必让朕一睹其美貌。”皇上想一睹容貌,换句话说,就是要召见的意思。高力士于是将杨玉环一路迎接到骊山来。 据说,玄宗与杨玉环在此初遇,皇上惊为天人,便顺势将她留在身边。 此事见于《资治通鉴》,当然很可能如此,不过,事实或者多少也有出入。 首先,玄宗皇帝迄今不知儿媳妇杨玉环的美貌——换句话说,在那之前他不曾见过杨玉环,说来有些不合情理。 照说,更早之前玄宗便应已知其美貌,至于他于何时、如何将此美女纳为己有,一定事先就想好对策了。 况且,当时蒙召的杨玉环,立刻被赐名太真,以女道土身份进驻太真宫,事情进行得过于迅速,由此也可反推而知。 无论如何,太真宫位于骊山,此处毫无疑问是杨玉环与玄宗幽会之所。 彼时,玄宗极度热衷神仙道,由此或可推测,玄宗让杨玉环以女道士身份入驻太真宫的主意,当是取意自神仙道。 十月甲子,幸温泉宫。以寿王妃杨氏为道士,号太真。 《新唐书》如此记载。 在远离长安城的骊山,整日沉迷女色,难怪会荒怠国政。 玄宗甚至留下这样的话:“朕得杨贵妃,如获至宝。”“此外,与贵妃殿下一起失踪的黄鹤、白龙、丹龙,不也是在骊山华清官吗?”空海说。 “啊,正是如此。”“或许可以说,故事从头到尾全发生在华清官。”“空海,所谓故事的结尾,是指何时?是五十年前的事吗?或者根本还没结束呢?”“从现在开始,往后所发生的事,就非我所能掌握的了。”空海说完,面露沉静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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