掮客 第24 25章 缪娟(纪缓缓)

2019-10-10 作者:澳门微尼斯首页   |   浏览(162)

二十四 大宅院,绿树掩映,几进几重,每一层都有警卫把守,她随身的劈刀入了门就被卸下。 “给我管好。”裘佳宁说,“我还要的。” “当然。”周小山说。 到最里面的园林,远远看见假山下有个飞瀑,旁边的凉亭里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坐着,腰很直。 “怎么称呼?”佳宁问身边的小山。 他想一想:“不用称呼。” 她看他一眼,“嗤”的一笑:“他是谁会吓到我?” 小山没应,伸手让她过去。 “我一个人?你不过去?” “他没有请我。” 她抬腿就要上前了,突然被小山拽住胳膊,她回头,漫不经心的:“干什么?” “记住不要乱说话。” 看见她过来,男人先站起身。他有张年轻而温和的脸孔,可是额角有白发,让人猜不出年龄。伸出手来,腕子上是木雕的佛珠。 “裘老师。”他说汉语。 佳宁轻轻一握对方的指尖:“不敢当。” 她自己坐下,叠着腿,身子侧向一边看瀑布,那下面居然还有一汪碧绿的小潭,金鲤凑在青色石崖边嬉戏。 仆人把茶水送上,佳宁看一看:“换咖啡,我不喝茶。” 来人闻言只好照办。 从北京至此地,一路出生入死,几乎到了尽头,最危险的地方忽现难得的美景,佳宁心无旁骛。 “知道裘老师是杰出的人物,可还是没有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女士。”他开口说话,竟是奉承。 “杰出什么?常年蹲在实验室而已。一不小心,还给自己找了麻烦。” 查才低低笑出来:“当个一无是处的平凡人,还是个找麻烦的科学家,如果可能回头,裘老师,您也是一样的选择。” “我会谨慎。” “防不胜防。”他饮一口自己的茶,“这是必然的代价。” 有侍女上来,端来两个翠边白瓷托盘,上面是新鲜的豆芽,香菌,木耳和青菜丝,侍女用薄荷叶擦拭了手指,将菜肴裹在白色透明的粉卷中,第一枚给呈给佳宁。 她接过来,查才伸手用小勺将浅色的料汁点在上面:“平淡无奇的东西,加了佐料,格外精彩。来,尝一尝。” 她吃一口,齿颊溢香。 第二道菜装在榴莲里上来,去了盖儿,里面是榴莲肉裹着米饭,虾仁和鱼肚,配酸汤,裹在香草里的鸡肉。 食品也是物质材料,搭配不同,比例变化,效果大不一样,佳宁深谙此道,细致品尝这美味佳肴。 “二战结束之际,苏联人和美国人几乎同时攻进德国。坐下来谈判之前肯定要比着抢夺战利品。苏联人拿走了现成的图纸,美国人把科学家打包回国。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佳宁低头大口吃着榴莲海鲜煲,听着对面的人讲述这一段掌故。 “我也搜罗有趣的东西:古董,珍奇,异兽,致命的毒药或是高端的科技。可什么都不及人才那样宝贵。我坚信这一点。” 她用手抓起鸡肉来吃。 “我的中文不及小山那么好,但也听说过一个成语,意思是说,美的鸟要找好的树来栖息。比如凤凰和梧桐。裘老师,你可找到你的梧桐树?” 她抬头看他,又看看一直在庭院外面等待着的小山,看见他也正望向这边:“当然,可你的猎手把我擒下来。” “我受朋友之托,要你的研究成果,小山他办事手段太硬,可能得罪了裘老师,我日后当然要补偿。我现在跟您说的,是今后的事情,也许我们,可以有,长期的合作。我需要好钢,这方面,您是专家。条件,我们可以好好谈……” 佳宁“呵”的笑了,嘴里还有饭,可是清楚的说:“周小山这个高端人才,跟他,你是怎么谈的条件?” 查才用餐巾印印嘴巴,岔开她的问题:“不着急回答我,裘老师,您想好了再说。” 他拿起自己的茶来喝,吹吹浮叶,呷下一口,像是跟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再聪明,也是个孩子,不懂得茶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小山看着她走过来,神情懒散,无风无浪。 “我都不知道,你吃饭那么粗鲁。”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佳宁伸手擦掉嘴角的一粒米饭。 他们一层层的走出将军的宅邸,在大门外,他将劈刀还给她。那上面安了一个藤编的小套,可以挂在肩膀上,封住了刀刃又方便携带。 佳宁看看:“这是什么?” “我给你做的,看看合不合适。”小山说。他提一提肩膀的带子,“好像有点长。” “你还会……” “乡下人的手艺。”他看看她,“拔出来,比一下,看看顺不顺手。” 刀正在腋下,佳宁“噌”的拔出来,向上一扬,对着小山比了一下,守大门的卫兵一个激灵就要过来,小山向他摆手。 佳宁逆着光,对着自己的影子摆摆样子:“这样看,像个,职业选手。” “也许以后用的上。” 她收刀入鞘:“一定用的上。” 之后数日,在等待和沉默中度过。 白天,周小山有时候不在,更多的时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的将手枪擦得乌亮,对着院子里榕树上钉着的靶子瞄准。没有子弹。 他们在一张桌上吃饭,一张床上睡觉。 没再做爱。 这是这么奇怪的关系和相处的方式。他们不是爱人,却如此亲密;她对他心负仇恨,却在他的身边觅得安全。 裘佳宁粗喘了一口气,在午夜里睁开眼睛醒来,身上是一层密密的汗。 她对面躺着周小山,熟睡时候的样子更加的年轻,月光下是他白皙清纯的脸孔,一丝风霜都没有:这么会骗人,谁知道这个狠角色身上背了多少的债? 可他替人卖命,自己高不高兴这样? 他想起他早逝的妈妈的时候,心里会不会疼痛? 他看起来还这么小。 她向他的脸孔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他,快要触到了,睡梦中的周小山突然皱了皱鼻子,她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翻了个身,朝向外面。 可是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的腰上,身子轻巧巧的就移近到了她的身边,发凉的嘴唇印在她的肩胛上,含糊的嘀咕一声。 她咬着自己的拇指,汗毛都立了起来,然而他并没有醒过来。 第二日他们吃早饭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立即穿戴整齐的走了。没过多久又回来,佳宁正对着不能上网的电脑打游戏,小山将餐桌上已经凉了的自己的牛奶大口喝了。 他过去看一看:“哦?这么厉害。” “还好吧。来到这里之后练的。” “我也来试试。”小山说。 佳宁将位子让给他,小山上去就被毙掉了。 “还以为你是玩家呢,有这么多游戏软件。” 他看着屏幕说:“给你买的。” 他重新入局,装备了武器,选好了路线。有了之前的一次经验,第二次好了许多。手脑并用的杀人游戏,这个年轻人是个行家。 佳宁走到檐廊上来,盘腿坐在栏杆上,摸摸衣服发现早就没了烟,只得空着手发呆。 小山在里面说:“你闷了吗?” 她听了微微笑:“怎么会?我早知道不是来度假的。” “若是在北京,你做些什么?” “现在是……?” “2月中旬。” 2月中旬,正是寒假,如果没有紧要的研究项目,如果秦斌也有空,他们会出门旅行,去北方滑雪,或是去南方游泳晒太阳。在哈尔滨穿着皮袄吃火锅的时候,在海南可以把自己埋在比胡椒面还细致的沙子里。多么好,多么幅员辽阔的国家。同一时间,从北到南,从严冬到盛夏,一列火车走下来,即可历时四季。 他走出来:“你想不想,跟我出门一趟?” 她看他一眼。 “我得令可以休假一周,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去旅行?我们不会走的太远。” 她低下头,想一想:“周小山,我能选择吗?” 又是沉默,这是周小山的“不”。 “那好,我同意,长官。不过,请不要耽误我们之后的约定。你答应了的,对方一旦认证,就放我们回去。” “当然。说定了。” 说走就走,他们第二日动身。 周小山开吉普车。公路旅行。 她出来的时候,他刚刚检查了油箱,用纸擦擦双手。 小山穿着卡其色的衬衫和长裤,袖子捥到大臂上,露出精壮有力的胳膊,腿又直又长,看见她问:“准备好了?小姐,上路吗?” 她把袋子和自己的刀鞘扔到车子的后座:“我不是主妇,不会做三文治。有什么需要准备?” 他走过来,她往后一撤,动作没有他快,鼻梁上便被架上了一副墨镜:“小心太阳厉害。” 太阳还真是厉害,穿过了黑色的保护屏落到身上,暖暖痒痒。小山驾车飞快而平稳,佳宁缩在宽大的座位上,头一侧就要睡着。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小山说话,声音里有暗含的笑意:“说你聪明吧,做了那么大的学问。可是这样看又不像,也不问我到底去哪里,还这么就要睡了。” “我怎么聪明了?我就是一个,”墨镜的掩护下,她看着他:精致的侧脸,修长的手臂,车上密闭的小小的空间里,是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植物的气息,“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她裹紧了衣服,缩成一团睡着了。 梦里回到美国,第一个假期。她自己开着车穿越沙漠里无尽的公路,想去维加斯试试手气。空气跟此处不同,炎热而干燥,还有仙人掌和蜥蜴,有壮汉竖着拇指要搭顺风车,她“嗖”的一下滑过去,反光镜里看见那人换了中指竖起来。她“哈哈哈”的笑。 赌城门口竖着威尔史密斯新片的宣传画,这个黑人就是长的帅而已,电影和歌曲都太一般。 她不是赌徒,好奇而已,所以玩最简单的游戏。将她的小硬币吞进去,总会吐出更多的来。意兴被这样一点点一点点的鼓动起来,注越下越多,手气越来越顺,理性控制不了贪婪,直到“哗啦”一声,本息全无,满盘皆输。 佳宁猛地睁开眼睛,这样不知身在何地。背上皆是汗水,打透了自己的T恤衫。她扶着额头坐正了身体。 没有突然变脸的,只有周小山。 他看看她:“你睡醒了?” “……” 车子一侧,忽然停在路边,小山下了车,从她这一边把车门打开。 佳宁不解:“干什么?” “你去开车。我累了。” “我们去哪里?我不认识路。” “沿着公路走就好。” 她被他推到驾驶座上,看看他,小山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抻抻胳膊:“快走啊。怎么还不上路?” “都不知道你卖的什么药。”佳宁嘟嘟囔囔的说着,踩下了油门。一脚到底。 “我睡一会儿。”小山说。 她没应声。 可过了一会儿,这个人居然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恨恨的使劲甩了一下:“你这样我开不了车。两个人一起死掉。” 他闭着眼睛说:“佳宁,你乖乖的好不好?几天而已。我们一共才有多长的时间?” 佳宁心中一震,侧头看看肩上的小山,那弯弯的眼睛,那无辜无害的一张脸,有些挣扎着,困顿着的东西在心里慢慢软化。 仿佛看电影一样,自己心里也知道,这个女人又忘记了教训。 她伸手把冷气拨小。 二十五 绕过山岭,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向东北方向行驶,他们喝清水,吃小山备好的简单食物,轮流开车。午后光景,经过有的天然良港之一,每日吞吐大量的货物,旅客。” “观光还是做生意?” “都有。旅行者们很好奇,这个国家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可还有传说中秀美的山水?没有被常年的炮火轰炸掉? 也有敏锐而敢于探险的商人在这里登陆我的国家,因为制度还在实验阶段,所以税率优惠,他们运来汽车,电器,各种昂贵的工业制成品,在这里以超国民的待遇开设工厂,他们带走丝绸,宝石,高纯度的蔗糖和橡胶,转了手,又是好买卖——利润像以石油的价格贩卖海水。 可是没有办法,这个国家太饥渴,迫不及待的要以自己的血肉换的奶水来喝。你理解的,你们也曾是如此。” 车子进入闹市区,街道整齐,绿意盎然。广场上,喷泉旁,亚热带的树木生长的矫健茁壮,开出艳丽的花朵,绿树间是座座摩天大厦,玻璃砖的外壳,在蓝天下熠熠生辉。肤色各异的人,徒步,开车,佳宁看到的是一张张意兴盎然的脸孔。 小山伸伸手:“对,右转,看到最前面的酒店?在那里停下来。” 她看看外面,又在反光镜里看看周小山:“像是两个世界。” “有了贸易,有了人,有了觅食和取乐的需要,通关的埠口最先繁华起来。这个城市里有高级的旅馆,精致的食物,美丽的女人和,男人,还有危险而刺激的娱乐。” “谁是大老板?你的那个‘长辈’?” “当然不。这里太大太繁华,很多强大的势力只能分得一杯羹。我们在这里有自己的码头和部分产业,我偶尔来这里提取货物,仅此而已。……车子就停在这吧,我们走。” 佳宁拿自己的背包,小山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提了黑色的皮包。 她看一看:“不是说放假吗?怎么还有任务?” “随身常备。”他走上前,空着的一只手揽她的腰,“走吧。” 富丽堂皇的酒店正门是模拟凯旋门的造型,数个白人侍童笑容可掬的迎送衣着华丽的过往的客人。西洋式的外观却有地方特色的洞天,进了大门又是另一重庭院。日光被天井上方绿色的玻璃柔和的过滤,投射下来,温暖舒适。石子铺路,绿藤缠绕亭台轩榭,清清淙淙的喷泉跟着钢琴声起伏流淌,透明的观景电梯上上下下,雅座上有人亲密的攀谈,用金笔在合同上签字。 没有人过多的注意穿过大堂的这一对,墨镜遮住了他们漂亮的眼睛。年轻的情侣观光客而已,尤其此时,访问督麦城又有极佳的理由。 华丽的海报自酒店三楼垂下,世界上最著名的魔术师搭档齐格菲和罗易从美国移驾此地,将带着他们的白虎白狮在这里做精采绝伦的演出。 “北京话这叫什么?戏法,对不对?”电梯里,小山问佳宁。 “嗯。” “你喜欢看吗?”他在阳光下看她细致的皮肤,挺秀的鼻梁,隐在黑发中小小的耳垂儿,他微微低下头。 “为了这个带我来这儿?” “电动不是打完了?” 她想一想:“刚到美国的时候,去维加斯玩,他们演出的票价比席琳迪翁的演唱会还要贵上一倍。我考虑了一下,还是用那些零用钱换了币子去玩。” “赌鬼。” 她刚要抬头横他一眼,他作势要亲她唇,佳宁低头。 电梯“叮咚”一声到了23楼,小山揽着她下来。 两个房间。 她之前想错了。 她要把门合上的时候被他轻轻格住:“今晚要约会,小姐有没有空?” 她在门里说:“我累了。” “那我恭候。” 她洗了澡睡觉,睁开眼睛已是傍晚,打开窗帘看见暮色中的海。此处与家乡海角天涯。 有人按门铃,是水珠儿滴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楚可爱。 佳宁理了理头发去开门,外面是侍者,手中捧着白色的礼盒,用纯正的汉语说:“裘佳宁小姐请签收。” 还能是谁做的游戏?她接过来,打开看,黑绸子的小礼服,轻轻碰,又细又滑,微凉的触感滋润指尖那一小块儿的皮肤。 佳宁最爱华服,将那美丽的小裙拿起来放下去,心中喜爱又拿不定主意,直到周小山在外面按铃。 她开门,愣一下。她从没有看过这个样子的小山。 在北京,他是一袭布衣的学生,穿干净的运动鞋,样子清纯而朴素;在查才城,他穿短衣长裤的民族服装,袍袖当风,是身藏古韵的少年郎;而眼前的小山,身上是蓝黑色的闪着暗暗光泽的丝绸衬衫和笔挺的同色长裤,衬衫开了两枚扣子,映得脸上和脖颈的皮肤是润玉般的白,一双眼,像身上那神秘的衣料一样,幽蓝。 他背着手,看看尚穿着浴衣的佳宁,唇边有笑容,淡淡的,难以捕捉:“换衣服啊。” “……干什么?” “吃饭去。”小山说,“我饿了。” 似曾相识的话,又是这么理直气壮。 佳宁没应声,转了身,自顾自的往里走。 她脑袋里有点发懵,关在浴室的镜子里看自己,手轻轻的划过上面朦胧的水汽,如果,再年轻一点;如果,眼梢再飞扬一点,那样会更艳丽一些;如果……她叹了口气,自己在想些什么?肩上发酸,穿了那小裙出来,姿态勉强。 小山看看她,背着的手伸出来,拿着双黑色缎面的高跟鞋,有小枚的水钻和长长的带子,他要她坐下,手沿着她裸露着的细脚踝向下,为她穿上那精致的鞋子,一扣一扣,小心的缠绕。 她站起来,面对立镜,身后是小山,手按在她的腰窝上。 “你喜欢黑裙子。对不对?”他在她耳畔说,“看看,多么漂亮。” 她低头找些别的东西来看:“漂亮什么?这些日子都老了……” “胡说。”他打断她,从后面抬了她的下颌起来,固执的要看她的眼睛,“胡说。”然后寻找她的唇,带了力道的咬。 佳宁吃痛,推开他,照照镜子,嘴巴上一朵嫣红,狠敲他一记:“你知道我没有唇膏是不是?你属什么的?这么乱咬人。” “如果你一定要问?好吧,我属猪。” 属猪的乡下人从容的吃西餐,慢慢的饮用美酒,坐在对面看她,眼光又不敢停留太久。终于吃甜品的时候空出一只手来,轻轻的覆盖在她的上面。 佳宁看一看他的手。 餐厅的落地窗外是夜幕下的海岸,白浪一层一层的涌上来,无休无止。 他的指腹摩擦她的手背。 餐厅里有舒缓的钢琴声,轻飘飘的像要随时停止,佳宁仔细辨认才听得出,那是“柔声倾诉”,预言死亡的爱情。 她抬头看看对面的小山,脸又转向外面。 本来安静的餐厅因为两个人的到来而有小小的骚动:魔术大师,金发的齐格菲和黑发的罗易也来用餐,客人们好奇的注视这两个传说中的人物。 佳宁说:“舞台下看,他们也这么老了……他们的白狮白虎呢?藏在哪里?” “当然是最保险的地方。” 她看看他,忽然想起来些什么:“你来这里,难道是要弄到手这两个人的宝贝?” 他将手里的酒放下:“他们的那对不算是宝贝。我弄到过……” “什么?”佳宁凝神看着他。 小山手肘支在桌子上,眯着眼看她:“知道的太多,你走不了怎么办?” 她扔了餐巾在桌上,站起来。 小山说:“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又要打人了?” “我去洗手间。” 佳宁途中路过两位魔术大师的座位,真的有小朋友索要签名,齐格菲抬头,看见东方女郎经过,微微笑,熟练的放电,佳宁还以微笑,回过头想,时间是多么厉害的东西,齐格菲当年是绝世的美人,她也看过他的照片,又安静又清高,清澈的眼睛像湖水一样,如今看,眼梢嘴角都是皱纹,当年灼灼其华的盛姿只剩隐隐约约。 屏风后面的洗手间里,有人需要帮助。 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身边的白人保姆说英语,小小声的央求:“小姐,出去好不好?上了茅房就要出去啊。还要吃饭呢。小姐,好不好?你总不能一直呆在洗手间里。” 女孩梳着齐眉的板凳发型,露出白白的苹果脸,佳宁看看她,她也看看佳宁,样子有点像个日本小孩。 佳宁洗了手出来,小孩子还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任旁边的保姆怎样央求都不予理睬。保姆伸了手硬要抱她起来了,小姑娘皱了眉头就要发脾气的样子,保姆赶紧住了手。 这样一筹莫展,佳宁也看不过去了。走过去,蹲在那小孩面前,看孩子一双漂亮的杏核眼睛:“你知道大魔术师来了?” 孩子不看她,全当没听见。 “他们在给所有人签名。” 她一样的面无表情。 “随手就变出花儿来。你不想要?” 小孩儿听了这话,方看她一眼,不太确定的样子。 佳宁见略有效用,再接再厉:“我们一起去要签名,好不好?” 她终于动心,伸了胖胖的小手,佳宁以为要她抱起来,有点不习惯,她没抱过小孩子,边衡量角度边伸出手去,谁知那保姆突然过来,紧张的抱起那个姑娘:“谢谢您,夫人,一个小时了,她才肯离开这里。” 她们一同出来,路过齐格菲和罗易的桌子,佳宁在旁边的盆景里摘了一枚树叶,对小孩子说:“看看他们能做什么?” 进餐前的大魔术师很有耐心,听佳宁说她和女儿如何如何的崇拜他们,不远万里来这里只为看他们的表演,非常愉快的赠送了签名的照片,齐格菲腕子一转,佳宁的树叶变成一小朵雏菊,大师别在小女孩的耳朵上,她的小脸这才有了一点点笑意。 保姆谢了佳宁就抱着小孩匆匆离去,餐厅的门口居然有他们的两个随行的保镖,佳宁看看他们的背影,想,来自富裕的家庭的小孩子,小小年纪,已经拥有财富和权力,可是不会笑,是可怜的。 她回到座上,小山刚刚收了电话,看着她:“我看见你去要签名。” “帮一个小孩子。”佳宁说。 小山看看腕表:“时间还早。” “……还有别的节目?” 他没有回答,拉她的右手过来,扳动她大拇指的第一节。 “你这一节手指长得长,又很柔软,这样的人……” “大富大贵?” 他笑起来:“适合做赌徒。” “还以为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去玩两把?” “……为什么不?” 从酒店出来,小山沿海岸向北驱车十分钟,离开了闹市区,穿过黑魆魆的园林,忽然见到更豪华的所在:喷泉之后是古老的堡垒,雕花大门,立柱被雕刻成高大的古代斗士,手臂上擎,他们被青色的地灯辉映,被名贵的车子环绕,衣着光鲜的人鱼贯而入。 小山下车之前系上衬衫的扣子。 “这是哪里?”佳宁问。 “赌场。” “……” 他看看她:“这个建筑横跨边境,对面就是,你的国家。” “……” “赌场的名字,你可能有点印象。” “……” “彼得堡。”

二十六 当然她记得这个名字,秦斌的那桩通了天的案子,显赫的高官在这里被摄在他的镜头里,他因此曾经遇险,当时救下他来的人,是眼前的这个。 她怔怔的看着他,觉得脑筋都不够转,周小山,他布了什么样的局,只等他们落网?此时又为何带她来到这里? “你在想什么?”他在黑暗里看她,只有眼睛在月色下闪亮。 “我在想,周小山,你一箭几雕?” 他把车子熄了火,在反光镜里看着佳宁:“可是请你再用聪明的脑袋想一想,如果是我想要他的照片,还会动这么大的干戈?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是手到擒来吗?” “……” “存贮胶照片的U盘,秦斌用塑胶封存,放在了红酒瓶子里,长城干红,深颜色,大约剩下三分之一。酒放在你的厨房里,壁橱第二层。你不是很喜欢做饭,厨房非常干净,大部分的炊具新的一样……” “你去过我家?” “说过了,很好奇。”小山看看她,慢慢地说,“就是很好奇。你们不在的时候,我进去看看,吃了些东西,看了你的碟片,还想,这两个人都够倒霉,都惹了不该惹的人。” “你变态。”她咬着牙挤出三个字。 周小山微微一笑:“但我说得对。是不是?” “……” “我与这里无关。我不绑他,他自然还会遇到别的危险,我这样做了,也许救了你们也说不定。” “我该对你说谢谢吗?周小山。” “那倒好说。”他转头看看她,“走吧,去玩两把。” 她不动,小山说:“今天不去,以后也许后悔。” 此人言语不多,可总是话里有话,佳宁还在犹豫,周小山已经下了车。 “彼得堡”比起维加斯,澳门或是摩纳哥的赌场规模并不很大,可是位置隐秘,装修豪华,赌具齐全,又有刺激有趣的附属娱乐项目,地处国境线上,三不管的地带,没有突然的麻烦,可以尽情的玩耍,因此受到出手豪阔又不愿意曝光身份的赌徒欢迎。 一层是大堂和普通娱乐中心,人们换了筹码,在这里可以玩,饺子机,各式飞轮,或百家乐等传统项目;二层是包厢,赌徒们可以四人一桌或是捉对厮杀,用镶金边的扑克或缅甸玉石精致的麻将和色子,独资上不封顶,有宿怨的仇家赌上性命也可以,有人专业地善后;三楼是夜总会,香槟喷泉长年流淌,文艺表演中穿插SM游戏,还有美娇娘在橱窗里微笑,等待手气颇佳的客人,体力不支,还有药物助兴,都知道的,地球的这个地方有世界上品质最好的罂粟花。 金钱,美人和毒药:这些是快乐凭空而来的源泉。 还没有督麦城的时候,这里就有彼得堡。那是一九八九年之后,突然有了一批“新俄罗斯人”,手里拿着大量的现金想要寻找被禁锢已久的乐趣,却没有自由的身份,不能随意的通行东西方,这个地方应运而生,名字叫做“彼得堡”,是要客人们“宾至如归”:像这里所有的植物一样,它这样吸纳了第一笔金而后茁壮生长起来。 Y国和这个城市政局稳定而有了初步的发展之后,来这里的客人不再单一是俄罗斯人了,远洋而来的商人旅客甫一登陆,便要寻找快乐,他们成了新的更为重要的客源,当然,还有国境线另一边的近邻中国人。 所以侍者见到她便说熟练的汉语,佳宁也就不奇怪了。她本来心事重重,意兴阑珊,却在轮盘上押大小的时候一中再中,手气顺风顺水,小山站在旁边,凑到她的耳边鼓励:“别赢太多了,记得打赏。” 佳宁扬手就给了侍者二百美元的筹码。 没有约好的对手,他们越过二楼,电梯却在这一层停下,上来阿拉伯人,蓄须,带着白头巾,也许是赢了钱,红着一张兴致勃发的脸,却喝的酩酊大醉,脚步不稳,好在身边有人,佳宁看一眼,又看一眼,那是张熟悉的脸,韩国的女明星,跟她在电视剧里一样的漂亮,攥着阿拉伯男人的手臂,尽心的伺候。 佳宁转头向另一侧,周小山握着她的手。 上了三楼,那二人隐在黑暗里不知去何处作乐。 佳宁在妖娆的印度音乐里只见酒池肉林,一片奢靡淫乱,几乎裸体的女郎和男人在玻璃窗后微笑,他们肤色各异却一概的年轻美丽。靡靡的音乐中,忽然强光一闪,中间的舞池里,身穿皮衣的南亚女人甩鞭抽在黑男人的身上,血肉横飞。 佳宁倒退几步,胃里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却听见黑暗的席间有人叫好,巨额的筹码被扔上舞池,以资鼓励。 姿态怪异,男女莫辨的妖人腰肢摆摆的上来,走近佳宁和小山,他手里拿着丝绒的盒子,打开看里面是细细的紫色针剂:“二位要不要试试这新药?没有副作用,效果极佳。High到一整夜。” 佳宁转头即走,小山跟在后面。 她脚步飞快,浑身发抖,不能控制自己。 她是光明的社会里从容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这不是她的世界。 今日所见,与之前在查才城,如地狱更下一层。 终于从“彼得堡”夺路出来,佳宁在夜里微凉的风中努力镇定自己,可是胃里恶心得直到疼痛,她弯下身干呕,小山在后面轻轻拍她的背。 她回头看他,怨恨的看他:“你不应该带我来这里。你……” “你在怪我吗?佳宁。”他安静的问她,手掌放在她的背上,渐渐传来温暖。 她觉得她看错了,周小山的脸上,有哀伤的情绪。 “我一不小心见到你的世界,你有那么安静的日子,过得又舒服又体面,你跟朋友聚会,看美国人拍的爱情文艺片。可为什么你不能来看看我的地方?你觉得这里恶心吗?不是这样的,这里,督麦城,查才城,西城,江外,我的国家,我觉得很好,我觉得理所当然。 如果,我不做我现在做的事情,不去千方百计的偷到东西,以货易货,那我也许就会在这里,当一个转动轮盘的侍者,坐在玻璃窗里的娼妓,或者往台上投掷筹码的客人,没有分别。 你为什么厌恶?佳宁。 你不喜欢,你没有见过,你就要恶心成这个样子吗? 不应该这样。都是过日子,都是在工作。道路不同而已。” 她无话可说,可是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他拨拨她额前的头发,要把她搂在怀里:“吓到你了?真是抱歉。我们现在就回酒店好不好?睡一觉,明天,明天看魔术。” 她双手忽然抓住他的衣服,定定的看他眼睛:“周小山,你跟我说,我要你再跟我说一遍,你跟这个地方真的无关。” 他握住她的手,肯定的说:“我跟这里无关。这里现在的老板是……”他想一想,“我的一个故人。” 同一个时间里,赌场顶楼的监视器前,另一个人也似乎看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故人,隐隐约约的影子,唤起飘飘渺渺的回忆,关于争夺,打斗,和委屈了自己也不能爱的姑娘。他仔细看一看屏幕上小山的背影,皱皱眉,眯着眼睛,又觉得可能不是,时间如此久远,记忆淡如竹间月影,难觅痕迹。可这个人此时顾不得这些,“嘶”的一声,自己把销魂的药物注入静脉,所有的回忆淡去,隐化,再也构不成疼痛。他瘫坐在自己的躺椅上,唇边有得意的微笑,向一片虚无:“不还是我得到她了吗?你是个仆人,你不行。” 二十七 这是一瓶香槟,金灰色锡纸包盖,放在银桶里,被方形的冰块掩住半截,寒气在墨绿色的酒瓶上结成水珠,淡淡一层白烟。冰桶旁边有奶酪,新鲜艳丽的草莓累成小丘形状,顶上只有一枚。侍者右手向上,顶着托盘,脚步如飞却身形稳健,一路穿过餐厅,酒店大堂,上电梯,至26楼,直到那扇门前,顶端的草莓纹丝不动。 他按响门铃。 过一会儿,开门的是陌生的女人,穿黑色小礼服,嘴唇嫣红。 侍者没说话,脚步稍稍向后,眼光一扫,确定门号没有错误。 他张口,说本地语言。 女人听不懂,离开门旁。 再过来的才是他认识的人周小山,他们说当地话。 “我没有要酒。” “酒店赠送。” 小山看一看:“都是冷食,没有料理?” “没有料理。即食即饮。” 小山自己接过来,付小费。侍者双手合十致谢,脚步轻快的离开。 他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她正要离开。 “你不打算留在这再跟我喝一杯酒?” “我累了。” 他没有挽留,看着她离去,关门。 小山嗅一嗅自己的手指,是她的味道。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香槟。 给周小山的题目通常有几种。 有的很简单方便,去某地,见某人,接收货物,转帐酬金,再将货物以一种隐秘而安全的方式运回,他从14岁开始,便经手这种最简单的交易。难度通常在交通路径的选择上,因为他手里的东西往往都是失窃的宝物,被悬赏通缉,要想运回,殊不容易。周小山的路,比任何人的都要凶险艰难。 有的要稍微复杂一点,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策划潜伏,运筹转手,为的通常都是稀世的珍宝,将军以此与别的权贵交换自己需要的武器弹药。 比如裘佳宁的A材料方程。 买家通过正常的手段得不到,只得接洽查才将军,允诺数量巨大的军火,小山领命潜入北华大学,接近目标,待材料通过验收审核,确系有效,本该将方程一举夺回。可是所有任务的过程中,都会发生不期然的变故,比如王至理院士突然病倒,比如他遇到裘佳宁,每个峰回路转,他都要做出选择和应对。快不及快,便有意外,最后将一个不相关的秦斌绑回,用人质要挟——于他,这不是一次漂亮的任务,比不得之前从法国偷回狮虎兽的顺利安排。 还有一些,目标的选定比较突然,经常是事情有变,或者是将军临时的决定,小山要以一种蛮横而快速的方式解决。他眼前水气缭绕的香槟冰桶,里面又传达什么信息和任务,还未可知。 小山没动冰桶,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铃响三声,电话被接起来,却没人回答。 “莫莉。”小山说。 “……” “你的问题,我有答案。” “……” “我们再不相见,也可以。要么我再也不做,要么你现在收手,马上离开。” “……”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成为掮客。” “……我不。我就要跟你一样。比你还好。”莫莉终于说话,声音略有嘶哑,“你等着,我会做好这件事情。我会做的比你漂亮。” 然后电话被她按掉,一片盲音,那样刺耳。 小山看向外面,黑夜中的海洋,潮水翻白浪,不停歇。灯塔发出明黄色的光,螺旋形,席卷天地。 小山想起从查才城前出发那一天,去见将军。 久未回来的莫莉竟然也在那里,见到他,不说话,一脸的倔强。 之后他们要各自出发,小山去督麦城度假,莫莉领受了她身为掮客的第一个任务,去江外接收货物。 他们一起出来,在将军官邸的门口,即将分开的时候,莫莉突然问小山:“怎么做,才能永远见不到你?” 他没有说话。 终于此时有了答案。 没有休止的生涯,莫莉是后来者,应该更早的抽身而退。 可她不干。 他沉吟良久,拿过冰桶,拇指扣住外沿,其余四指在内侧用力,逆时针旋转三周,慢慢向上,双层结构的冰桶里外分离,小山在桶壁的夹层内拿出一张薄薄白纸,他将香槟酒打开,取少许酒液用冰块涂在白纸上,一张照片,跃然出现。 周小山仔细观看。 一分钟后,那照片隐去不见,还是张白纸,与别的毫无差异。 佳宁自周小山房间回来一直没有睡着。穿了袍子去大堂想找安眠的药物,或者有一包烟也行,很久没有吸烟了,自己的最后一包烟被周小山扔了。 没有安眠药。服务生说,女士睡不着的话,可以去三楼的服务区,那里有水烟,安眠的效果很好。 佳宁束了束带子就要上楼的时候看见走廊里女士洗手间旁有穿黑衣服的男人哈欠连天。 她认得的,吃完饭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小女孩的保镖。 半夜里,她想必是又出了什么状况,难为了大人在这里等待。 佳宁走过去,保姆从里面出来,摇摇头。一样的疲惫和无可奈何。 小孩子依恋母亲的怀抱,或者心爱的玩具,或者聚得齐伙伴的游泳池,佳宁第一次见到流连洗手间不肯离开的小孩。他们的癖好也古怪的有趣。 她要进去,保镖要阻拦,保姆却认得这位女士,求她再帮忙。 佳宁进去,果然看到那个小孩子坐在之前的沙发上,一小团白白的脸蛋儿,漂亮却冷漠的表情。 她蹲在她面前:“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 她看看小孩子,穿着白白的小睡衣,一双小脚露在外面。 “你怎么不穿鞋子?”佳宁问道。 她的小脚缩了缩。 “小耗子出来搔你的脚,你会痒痒一夜。”她说着就伸出手去点点小女孩又软又嫩的脚心。 她张口说:“我不怕。” 佳宁站起来:“那好吧,你就自己在这里吧。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她作势要走,小女孩起立站在沙发上,用裙子把自己的脚挡住了。 佳宁笑着凑到她的耳边说:“走吧,我抱着你走。你自己在这里,藏住了脚,它们还搔你的手心呢。” “……” “你知道吗?现在不好好睡觉,白天就会困,魔术师的表演你都看不完了。”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佳宁真的要走了,小女孩伸出手来。 她还是不太会抱小孩子,双手伸过去,夹着肩膀抱她过来。小姑娘的表情不太舒服,双臂还是环住佳宁的颈子。她只觉得奶香扑鼻。 她说些不相关的事情要这个孩子听,要她愿意被她抱住,被她带离开这个洗手间。她没有问起她的父母,为什么要呢?一个出身富贵的小小女孩,被保镖和保姆陪伴,而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她怎么可能再去问“你的妈妈在哪里?”,她怎么可能再去碰她的伤口? 她抱住她,想起父母离婚的时候,在少年班读书的自己翘了奥林匹克数学课去抽了两包香烟。 怀里的这个,只是沉默而已,真的不算过分。 保姆将小孩接过去,然后道谢。 她的脸枕在保姆的肩上,看着佳宁,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非常漂亮。 她觉得保姆抱得很是专业,双手模仿她的姿势乘电梯回自己的房间,就这样忘记了还想去抽几口水烟。 周小山在她的房间外等她。看着她从电梯那里走过来,开自己的房门。 “夜游神。” “你好,守门人。” 他笑笑,随她进了房间:“去哪里了?” 她看他一眼:“楼下,小转一圈。” 他伸手搂她,轻轻凑近她的脸,模模糊糊的说:“刚才我们……” 她心不在焉,侧过头来看他:“我说,我还有多久可以带我丈夫离开这里?” 他停了一停:“三天之后,买家给我电话。不出意外,我立即就放你们走。” “很好。”佳宁说。 “如果……” “你想问我是不是愿意留在你这里?” “……是。”他想,她可真是直接。 “你老板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小山握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看着她的眼睛:“他问过你?” “是。没错。那次吃饭的时候。” “那你怎样回答?” “不。周小山。谁问我都一样。我不会留在这里,我跟我的丈夫回去,我们补办婚礼,年内,我们生一个小孩子,女孩。我跟我的丈夫白头偕老。我的女儿,她性格开朗,学习很好。 而你,我会忘记。” 裘佳宁说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一颗泪水在眼眶里旋转许久,蛮横顽强的一直没有落下。关卡,公路上来往的车子渐多,再往前走,一点点看到涨高的海面和高楼耸立的城市。 “这是……” “督麦城,改革开放的窗口城市。我们的深圳。”小山说,“看,那里是港口。” 佳宁看见数艘悬挂外国旗的巨轮停留,海水深蓝色,白海鸥轻轻掠过。 “此处是东南亚少有的天然良港之一,每日吞吐大量的货物,旅客。” “观光还是做生意?” “都有。旅行者们很好奇,这个国家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可还有传说中秀美的山水?没有被常年的炮火轰炸掉? 也有敏锐而敢于探险的商人在这里登陆我的国家,因为制度还在实验阶段,所以税率优惠,他们运来汽车,电器,各种昂贵的工业制成品,在这里以超国民的待遇开设工厂,他们带走丝绸,宝石,高纯度的蔗糖和橡胶,转了手,又是好买卖——利润像以石油的价格贩卖海水。 可是没有办法,这个国家太饥渴,迫不及待的要以自己的血肉换的奶水来喝。你理解的,你们也曾是如此。” 车子进入闹市区,街道整齐,绿意盎然。广场上,喷泉旁,亚热带的树木生长的矫健茁壮,开出艳丽的花朵,绿树间是座座摩天大厦,玻璃砖的外壳,在蓝天下熠熠生辉。肤色各异的人,徒步,开车,佳宁看到的是一张张意兴盎然的脸孔。 小山伸伸手:“对,右转,看到最前面的酒店?在那里停下来。” 她看看外面,又在反光镜里看看周小山:“像是两个世界。” “有了贸易,有了人,有了觅食和取乐的需要,通关的埠口最先繁华起来。这个城市里有高级的旅馆,精致的食物,美丽的女人和,男人,还有危险而刺激的娱乐。” “谁是大老板?你的那个‘长辈’?” “当然不。这里太大太繁华,很多强大的势力只能分得一杯羹。我们在这里有自己的码头和部分产业,我偶尔来这里提取货物,仅此而已。……车子就停在这吧,我们走。” 佳宁拿自己的背包,小山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提了黑色的皮包。 她看一看:“不是说放假吗?怎么还有任务?” “随身常备。”他走上前,空着的一只手揽她的腰,“走吧。” 富丽堂皇的酒店正门是模拟凯旋门的造型,数个白人侍童笑容可掬的迎送衣着华丽的过往的客人。西洋式的外观却有地方特色的洞天,进了大门又是另一重庭院。日光被天井上方绿色的玻璃柔和的过滤,投射下来,温暖舒适。石子铺路,绿藤缠绕亭台轩榭,清清淙淙的喷泉跟着钢琴声起伏流淌,透明的观景电梯上上下下,雅座上有人亲密的攀谈,用金笔在合同上签字。 没有人过多的注意穿过大堂的这一对,墨镜遮住了他们漂亮的眼睛。年轻的情侣观光客而已,尤其此时,访问督麦城又有极佳的理由。 华丽的海报自酒店三楼垂下,世界上最著名的魔术师搭档齐格菲和罗易从美国移驾此地,将带着他们的白虎白狮在这里做精采绝伦的演出。 “北京话这叫什么?戏法,对不对?”电梯里,小山问佳宁。 “嗯。” “你喜欢看吗?”他在阳光下看她细致的皮肤,挺秀的鼻梁,隐在黑发中小小的耳垂儿,他微微低下头。 “为了这个带我来这儿?” “电动不是打完了?” 她想一想:“刚到美国的时候,去维加斯玩,他们演出的票价比席琳迪翁的演唱会还要贵上一倍。我考虑了一下,还是用那些零用钱换了币子去玩。” “赌鬼。” 她刚要抬头横他一眼,他作势要亲她唇,佳宁低头。 电梯“叮咚”一声到了23楼,小山揽着她下来。 两个房间。 她之前想错了。 她要把门合上的时候被他轻轻格住:“今晚要约会,小姐有没有空?” 她在门里说:“我累了。” “那我恭候。” 她洗了澡睡觉,睁开眼睛已是傍晚,打开窗帘看见暮色中的海。此处与家乡海角天涯。 有人按门铃,是水珠儿滴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楚可爱。 佳宁理了理头发去开门,外面是侍者,手中捧着白色的礼盒,用纯正的汉语说:“裘佳宁小姐请签收。” 还能是谁做的游戏?她接过来,打开看,黑绸子的小礼服,轻轻碰,又细又滑,微凉的触感滋润指尖那一小块儿的皮肤。 佳宁最爱华服,将那美丽的小裙拿起来放下去,心中喜爱又拿不定主意,直到周小山在外面按铃。 她开门,愣一下。她从没有看过这个样子的小山。 在北京,他是一袭布衣的学生,穿干净的运动鞋,样子清纯而朴素;在查才城,他穿短衣长裤的民族服装,袍袖当风,是身藏古韵的少年郎;而眼前的小山,身上是蓝黑色的闪着暗暗光泽的丝绸衬衫和笔挺的同色长裤,衬衫开了两枚扣子,映得脸上和脖颈的皮肤是润玉般的白,一双眼,像身上那神秘的衣料一样,幽蓝。 他背着手,看看尚穿着浴衣的佳宁,唇边有笑容,淡淡的,难以捕捉:“换衣服啊。” “……干什么?” “吃饭去。”小山说,“我饿了。” 似曾相识的话,又是这么理直气壮。 佳宁没应声,转了身,自顾自的往里走。 她脑袋里有点发懵,关在浴室的镜子里看自己,手轻轻的划过上面朦胧的水汽,如果,再年轻一点;如果,眼梢再飞扬一点,那样会更艳丽一些;如果……她叹了口气,自己在想些什么?肩上发酸,穿了那小裙出来,姿态勉强。 小山看看她,背着的手伸出来,拿着双黑色缎面的高跟鞋,有小枚的水钻和长长的带子,他要她坐下,手沿着她裸露着的细脚踝向下,为她穿上那精致的鞋子,一扣一扣,小心的缠绕。 她站起来,面对立镜,身后是小山,手按在她的腰窝上。 “你喜欢黑裙子。对不对?”他在她耳畔说,“看看,多么漂亮。” 她低头找些别的东西来看:“漂亮什么?这些日子都老了……” “胡说。”他打断她,从后面抬了她的下颌起来,固执的要看她的眼睛,“胡说。”然后寻找她的唇,带了力道的咬。 佳宁吃痛,推开他,照照镜子,嘴巴上一朵嫣红,狠敲他一记:“你知道我没有唇膏是不是?你属什么的?这么乱咬人。” “如果你一定要问?好吧,我属猪。” 属猪的乡下人从容的吃西餐,慢慢的饮用美酒,坐在对面看她,眼光又不敢停留太久。终于吃甜品的时候空出一只手来,轻轻的覆盖在她的上面。 佳宁看一看他的手。 餐厅的落地窗外是夜幕下的海岸,白浪一层一层的涌上来,无休无止。 他的指腹摩擦她的手背。 餐厅里有舒缓的钢琴声,轻飘飘的像要随时停止,佳宁仔细辨认才听得出,那是“柔声倾诉”,预言死亡的爱情。 她抬头看看对面的小山,脸又转向外面。 本来安静的餐厅因为两个人的到来而有小小的骚动:魔术大师,金发的齐格菲和黑发的罗易也来用餐,客人们好奇的注视这两个传说中的人物。 佳宁说:“舞台下看,他们也这么老了……他们的白狮白虎呢?藏在哪里?” “当然是最保险的地方。” 她看看他,忽然想起来些什么:“你来这里,难道是要弄到手这两个人的宝贝?” 他将手里的酒放下:“他们的那对不算是宝贝。我弄到过……” “什么?”佳宁凝神看着他。 小山手肘支在桌子上,眯着眼看她:“知道的太多,你走不了怎么办?” 她扔了餐巾在桌上,站起来。 小山说:“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又要打人了?” “我去洗手间。” 佳宁途中路过两位魔术大师的座位,真的有小朋友索要签名,齐格菲抬头,看见东方女郎经过,微微笑,熟练的放电,佳宁还以微笑,回过头想,时间是多么厉害的东西,齐格菲当年是绝世的美人,她也看过他的照片,又安静又清高,清澈的眼睛像湖水一样,如今看,眼梢嘴角都是皱纹,当年灼灼其华的盛姿只剩隐隐约约。 屏风后面的洗手间里,有人需要帮助。 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身边的白人保姆说英语,小小声的央求:“小姐,出去好不好?上了茅房就要出去啊。还要吃饭呢。小姐,好不好?你总不能一直呆在洗手间里。” 女孩梳着齐眉的板凳发型,露出白白的苹果脸,佳宁看看她,她也看看佳宁,样子有点像个日本小孩。 佳宁洗了手出来,小孩子还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任旁边的保姆怎样央求都不予理睬。保姆伸了手硬要抱她起来了,小姑娘皱了眉头就要发脾气的样子,保姆赶紧住了手。 这样一筹莫展,佳宁也看不过去了。走过去,蹲在那小孩面前,看孩子一双漂亮的杏核眼睛:“你知道大魔术师来了?” 孩子不看她,全当没听见。 “他们在给所有人签名。” 她一样的面无表情。 “随手就变出花儿来。你不想要?” 小孩儿听了这话,方看她一眼,不太确定的样子。 佳宁见略有效用,再接再厉:“我们一起去要签名,好不好?” 她终于动心,伸了胖胖的小手,佳宁以为要她抱起来,有点不习惯,她没抱过小孩子,边衡量角度边伸出手去,谁知那保姆突然过来,紧张的抱起那个姑娘:“谢谢您,夫人,一个小时了,她才肯离开这里。” 她们一同出来,路过齐格菲和罗易的桌子,佳宁在旁边的盆景里摘了一枚树叶,对小孩子说:“看看他们能做什么?” 进餐前的大魔术师很有耐心,听佳宁说她和女儿如何如何的崇拜他们,不远万里来这里只为看他们的表演,非常愉快的赠送了签名的照片,齐格菲腕子一转,佳宁的树叶变成一小朵雏菊,大师别在小女孩的耳朵上,她的小脸这才有了一点点笑意。 保姆谢了佳宁就抱着小孩匆匆离去,餐厅的门口居然有他们的两个随行的保镖,佳宁看看他们的背影,想,来自富裕的家庭的小孩子,小小年纪,已经拥有财富和权力,可是不会笑,是可怜的。 她回到座上,小山刚刚收了电话,看着她:“我看见你去要签名。” “帮一个小孩子。”佳宁说。 小山看看腕表:“时间还早。” “……还有别的节目?” 他没有回答,拉她的右手过来,扳动她大拇指的第一节。 “你这一节手指长得长,又很柔软,这样的人……” “大富大贵?” 他笑起来:“适合做赌徒。” “还以为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去玩两把?” “……为什么不?” 从酒店出来,小山沿海岸向北驱车十分钟,离开了闹市区,穿过黑魆魆的园林,忽然见到更豪华的所在:喷泉之后是古老的堡垒,雕花大门,立柱被雕刻成高大的古代斗士,手臂上擎,他们被青色的地灯辉映,被名贵的车子环绕,衣着光鲜的人鱼贯而入。 小山下车之前系上衬衫的扣子。 “这是哪里?”佳宁问。 “赌场。” “……” 他看看她:“这个建筑横跨边境,对面就是,你的国家。” “……” “赌场的名字,你可能有点印象。” “……” “彼得堡。”

28 莫莉想,如果是小山,他此时会怎样做? 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交货的人没有来。她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同时思考对策,是要这样空着手回去?还是亲自去那间病房,自己割下目标人物的右手食指? 不,她不能就这样回去,她跟周小山说了狠话,她要成为跟他一样的人,要跟他平起平坐,这是第一次任务,她要成功完成,一定要。 咬一咬牙便拿定了主意,想到小山,他排除万难,一定会完成任务。莫莉转身上楼,去顶层病房,渐渐接近她的目标。 江外人民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里,躺在床上,周身插满了透明管子的人行将就木,可他却仍然在Y国权倾北方,他掌握了大量的武器,军队和富饶的土地,在自己控制的地区设置关卡,查才将军从境外购买的军火从陆路运不回来,他需要这个人右手的食指,他的指印是通关的凭据。 有两名保镖在门口把守,莫莉在走廊的拐角发出些响动,其中一人偱声而来,他拐过来,刚刚进入她的攻击范围,莫莉手疾眼快,从手表里拉出纤细强韧的金属丝,准确无误的勒住对方的脖颈,用力,再用力,二十秒钟,彪形大汉即刻毙命。她蹲下来等待,另一人见同伴好久不回来,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回答,然后莫莉听见脚步声,手枪上堂的声音,那人渐渐走近,她右手牢牢握住自己的匕首。 医院走廊里这个拐角的地方,窗子没有关严,保镖走到此处,恰有一阵暖风吹来,翠绿的小虫进了他的眼睛,眼皮应激性的一合,再睁开已经来不及,女孩左手托高他的手枪,右手飞快而力道强悍的将匕首从软肋以三十度角向上,准确无误的刺进他的心脏。 手段已然熟练,莫莉每次出手,耳边却都还有周小山说的要点:“刺进去,拧一下,再拔出,搅碎了心,人连呻吟都没有。” 所有的过程,只一眨眼。没有声音。 血腥味,在春天的风里发甜。 莫莉推开病房的门,目标直挺挺的就在眼前。 她的任务并不复杂,右手食指,找到骨缝,一刀切下去而已,匕首刚刚被热血滋润了刀刃,锋利无比。 胜利在眼前。 仿佛就在眼前。 下一秒钟,她的额角被人用枪口顶住,是真的高手,她都没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 同一时间的Y国东海岸,督麦城豪华的穹顶会场里,远道而来的魔术大师即将上演精彩的表演。周小山拿出自己的电话,掀开盖子看一看,等待些什么,不安些什么,忽然有喧闹的锣鼓声响,电话自他从不发抖的手上滑落,掉在地上。他看一看,没有动,佳宁低下头替他拾起,放在他的手上,两人的皮肤是一样的凉。 齐格菲和罗易登场之前,有当地人的小戏法暖局儿。 锣鼓声中,长成竹竿一样身材的艺人上台,他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从自己的袍子里掏出鸽子,白鹅,日本狗,最后是一只直挺挺的小鳄,他深情的一吻鳄鱼的嘴巴,那鳄鱼上下牙一碰,艺人立时趔趄,观众笑起来。 然后是土耳其女人的骑术表演,她们带面纱,穿着美丽的衣裙,骑着高大的骆驼进场,骆驼的鞍鞯上缀满珠宝,头上竖着白色高翎,黑色的皮鞭下,它们跟着雄浑的音乐绕场奔跑,快得追风一样。女郎在驼峰间飞吻,倒立,做高难的造型,观众掌声四起。 正是热情高涨的时候,灯光却忽然熄灭,音乐戛然而止。黑暗之中,电光一闪,只见场地正中,着白衣黑裤的齐格菲和罗易昂然站立,他们的身侧,白狮俯卧,白虎半蹲,罗易手下示意,白虎一声长啸,轰然笼罩全场,威武,神奇。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无比热切的期待这精彩绝伦的演出。 周小山看到的不止这些。 会场里瞬间的闪光中,他已经看到有人从四个过道朝他这边扑来,廿人以上,行动迅速的穿越观众席,直取他的方向。 昨夜去了“彼得堡”,今天阮文昭才作出反应。这样的效率,难怪他们也只能局限于这东海岸一隅,做他苟且的买卖。 又是黑暗,他拍拍佳宁的手背。 “有事?” “很抱歉打扰你,但是,请你先离开这里。去外面等我。” 这一天里,他们第一次说话。 舞台上忽然爆发焰火,她转过脸来看他,赤色的火焰下,她的美丽的脸被染上一层玫瑰色。佳宁没有问原因,弯了腰即走。 舞台上,罗易引导白虎进入虎闸。 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变没? 小山想,看看谁的速度快。 他需要一场混乱,不用太大,能够脱身就好。腕表里有小机关,放着两片香口胶一样的东西,那是固化了的硝酸和甘油,小山将它们取出,放在手里轻轻揉捏。经过特殊的处理,这是两个稳定的固体物质,可是,一旦融合,便会产生威力极强的爆炸。 舞台上,虎闸被黑幕围住。 观众屏气敛声。 杀手一步步接近。 小山不动声色。 他的右侧,来人已近两米处。 忽然身边有人吸烟,亮起暗红色的火星。 小山想,真讨厌,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手指有力的弹开,被揉合在一起的硝酸甘油划一道直线擦着烟头飞出,两个爆破物质与空气摩擦,在明火的作用下溶化,结合,引燃,爆炸,彗星一般直扑向小山的敌人。 二十九 佳宁从会场里出来,脚步匆匆,周小山要她在停车场等待,不知又是什么机关。前厅里空荡荡静悄悄,大魔术已经开始,她却要离开会场。佳宁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胳膊,回头一看,认识的,是那小女孩的保姆,恳求着说:“女士,您还记得我?我家的小姐又躲在洗手间里不肯出来,请您……” 佳宁心里着急,又难以拒绝,觉得那只有两面之交的小孩子隐隐牵引着她的心。只得跟了那保姆赶向洗手间,推门一看,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姑娘果然还在那里等待。 她过去,轻轻说:“嗨。” 女孩看看她:“嗨。” 佳宁笑:“怎么不去看魔术,都开始了。” 她侧侧头,指了指一扇卫生间的门:“我不走。妈妈还在这里。” 她第一次提起妈妈。 佳宁看看保姆,那女人摇摇头。 她便明白了:母亲已经离开,却跟她的孩子没有交待。 佳宁摸摸她又软又嫩的小胳膊:“跟我走,好不好?我抱你出去看魔术。魔术师要把老虎给变没呢。然后我们一起回来等妈妈。” “……”她小小的脑袋瓜儿思考良久,最终还是妥协了,向着佳宁伸出手去。 佳宁这次可准备好了,右手臂向上,搂住孩子的后背,手掌扶着她的腰,左臂向下,托住她软软的小屁股。小孩子很快便在她的手上觅得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头一低,脸颊贴在她的肩上。呼吸是香甜的味道。 保姆放了心,跟佳宁迭声道谢。想要把小孩子接过去,可她自己不愿意动弹。 门外的保镖重重敲门。 她们闻声出去,只见一片混乱。会场里的观众正仓皇惊恐的从里面争先恐后的逃出,有女人和小孩子的尖叫声,有呼救声,有警报声,魔术表演现场居然失火,佳宁觉得自己知道是谁是始作俑者。 迎面来的人撞了她,佳宁紧紧抱住孩子不让她受伤。此地不能久留,保镖和保姆在前面开路,佳宁跟着他们一同逃离这里。 停车场上也是一样的混乱,为小女孩准备的房车前,佳宁要把她交还给保姆,可她挂在她的身上,两只小手锁在一起,固执的一动不动。 佳宁真的急了,这里乱成一团,她还得去会和周小山。保姆也上来扒孩子的手,她却一声不吭,默默的反抗。 在这纠缠不清的时刻,周小山的吉普车“咻”的在她们的旁边急刹住,他推开车门对她说:“你去哪里了?快,上车。” 佳宁看着车上的周小山,举步维艰,她怎么上他的车?她身上还负着别人的孩子。 可此刻,在夜幕中看清了佳宁的周小山更是暗暗心惊。 她抱着的孩子,正是查才将军派送来的照片上的小孩,正是他这次任务的目标,他还要再策划怎么偷得到她,裘佳宁却把她双手奉上。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后有追兵,来不及多想,小山要佳宁上车。 危急之中,小孩的保镖已要拔枪,小山却动作更快,他手中黑色的枪口呼啸两声,两个保镖应声倒下。面向小山的佳宁将小姑娘的头扣在自己的肩上。 “上车。”他的声音不容犹疑。 佳宁没有选择,抱着女孩上去。 小山发动车子,忽然猛地向后一倒,后面两个人一个被撞飞,另一个被轧在车轮下,佳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孩的眼睛,抬起头,恨恨的看着在她面前瞬间结果掉四个人的周小山。他没有看她,伸出手去,把她的头按低,直到座位下面。 佳宁含胸蜷膝,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孩,藏在副驾驶的车座下窄小的空间里。她闭着眼睛,耳边是风声,碰撞声,周小山的枪火声和他从容的呼吸声。 他前突后当,终于扫清障碍,摆脱追兵,冲出停车场,驶上公路。 救火车迎面而来,警报长鸣,红光旋转。 周小山全速前进,向离开督麦城的方向。 “你起来吧,现在安全了。” 佳宁终于起身,将小姑娘放在腿上,深深呼吸。她用小孩听不懂的汉语对他说:“好身手啊。这么会杀人。” “我不杀他们,就得被杀死。” “一个人搅乱一个城市,不觉得自己了不起吗?” “好说。又不算大事。”小山加大油门,“害你今晚看不了魔术才要觉得有点抱歉。” 此人谈论自己和别人的生死,如此的轻描淡写,如此的让人愤恨。 “停车。” 他这才看看她:“干什么?” “这个孩子怎么办?得送她回去。” 他侧头,仔细看看那孩子的脸,小小的白白的,非常平静。刚刚的危险对她没有丝毫的惊吓。他看她的时候,她也在仔细的看着他,胳膊却紧紧搂着佳宁。 “我跟你说了,停车。” “我不能。你手里的这个孩子,也是我这次来的目标。我得带她回查才城。” 她的震惊无以复加。 一不小心,自己居然成了这个掮客的帮凶,帮助他绑票了别人的女儿。 周小山劲瘦有力的双臂操纵着方向盘,掌握着一切,不容反抗。 “在用力恨我吗?佳宁,我都听见你咬牙齿的声音了。你的刀就在旁边。我说过了的,我等着你出手,杀了我。” 车行夜路,沿来路返回。 出城之前,遇到关卡。他们的前面停着一辆面包车,旁边是一个警察,正在进行安检。 小山放缓了车速,伸右手从后面的车座拿出自己带来的黑色箱子,打开一点,拿出有拳头一半大小的黑色手雷,将它握在掌中,拇指向上,顶着安全阀,熟练而标准的姿势。 还有大约十五米远的距离,小山把车子停了下来。 警察望向这边。 小山看看佳宁:“你猜,那辆车上有多少人?” “……” 他打开天窗:“闭上眼睛。” 佳宁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随即抱紧了小孩,同时合上自己的眼。 周小山长臂舒展,拉了栓的手雷自车子的天窗飞一道弧线出去,前面所有的人还未反应,那小小的却威力强大的武器已经一着中的,裂变成火,成热浪,成锋利的金属的碎片,成毁掉一切的力量,轰然爆炸。 “我不乱杀人。这是埋伏。”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裘佳宁惊魂未定,周小山发动车子,正要上路。 突然一辆车从小山那一侧横冲过来,速度极快,力道蛮横,千钧一发之际,佳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小孩,向右一侧,头重重的撞在了车窗上。 她有片刻的昏厥。 仿佛回到更年轻一些的时候,第一次坐飞机去美国念书,直上八千米的云霄,她的耳膜剧痛,也像这般,少年的心里还是那样不安,在前面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世界? 怎样的世界? 小手轻轻拍她的脸。 那孩子说:“嗨,快醒来。” 佳宁这样悠悠的回了神,小孩子还在她的怀中,她们还在车上,车子还在这里,周小山也还在这里。 只是,状况大不一样。 他们的车在小山那一侧被横撞的凹陷下去,车窗粉碎,小山被卡在驾驶座位上不得活动。更可怕的是,这个样子的他,还跟另一个人纠斗在一起。 不,不是纠斗,因为谁都没有办法动弹:对方站在撞过来的那辆车子的前盖上,他的枪口伸进来,已经对准了周小山的太阳穴,可是扣动扳机的右手拇指被小山用左手卡住,不能射击;他左手扼住小山的喉咙,却同时也被小山的右手牢牢扣住手掌下静脉处,不得发力。虽然微弱,但周小山还有呼吸,颈上的血管突起,跟着心跳,一下一下的搏动。 佳宁还在耳鸣,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响,脑袋也在发晕,只觉得一切有欠真实感,像看一场画面断续,没有声音的电影。 她慢慢的打开自己这一侧的车门,把小孩子放在外面的地上,食指点点他的嘴巴,告诉她,不要动,不要说话。 然后她慢慢回到车里,找到了自己的刀,去掉刀鞘,摸摸刃子,仍然足够锋利。 她想起周小山跟她说过的话:颈部的静脉,是一招毙命的关键,出手不要犹豫。她渴望已久的周小山的性命就在眼前,他还是那样白净的漂亮的脸,与对方对峙,眼睛却紧紧盯着佳宁。 可是今日若有幸结果了他,一切也就都了结了,残酷的动机,狡猾的欺骗,贪婪的占有,还有此番这无耻的利用,她一刀下去,一切也都了结了。 佳宁抬起了臂膀,手里紧紧握着曾用自己的血开了刃的椰刀,尽力的挥去! 鲜血,飞溅出来。 但那不是周小山的血,要他死的杀手被这个更想要他性命的女人劈中了喉咙,钳制他的力量慢慢消失,那人倒下去死掉,周小山大口的呼吸,看看她:“你真是心灵手巧,第一次杀人都这么俐落。” “拜你所赐。”佳宁说,“一条命而已。” “我还以为会死在你的这把刀下……”小山还要说话,忽然胸口一紧,吐出鲜血。 她立即上去用自己的手擦他的血:“你怎么了?哪里不好……?” “没有关系,可能是肋骨断了。”他握住她的手,“那个孩子呢?她还好?” “就在外面。跟我一样,没有问题。” 小山的嘴角还有鲜血流出,可是清楚的对她说:“你救我,为的原因很多。可是裘佳宁,我告诉你,我只相信我愿意相信的那一个。” 她忽然烦躁起来,继续用手去擦他唇边的血,又不敢用力,眼泪涌上来,自己抹了一把,皱着眉头,懊恼的说:“不要再说了,我们这就走。我来开车。你快告诉我,去哪里能够尽快的包扎……” 很远处的山岭上,另一辆车里,有人用望远镜观察着他们。 女人开走撞过来的车子,将负了伤的周小山从驾驶座上扶下来,放到后面,小女孩被安置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她来驾驶,他们上路。车如其人,他的车子一样的抗打耐劳。 他放下望远镜,有些懊恼,忿忿的拔掉了自己身上点滴的针头。 随从接住,十分惶恐:“老板,我们还可以再派人去拦截。” 阮文昭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过去,却软绵绵湿淋淋的没有力道:“阿麦都去了,还奈何不了被夹着不能动弹的周小山。你们都是废物。” “那,小姐,就这么被他们带走?” “……”他略沉吟,半响方说,“算了,让他们走吧,去他们那里,能有什么问题?” 从督麦出来,再未遇到障碍。 一路向查才城行驶的途中,眼见日光渐现,天欲晓。 佳宁早已忘了惊慌和疲惫,只觉得车子不够快,和周小山来时短暂的路此时如此漫长。 小山半躺在后座上,有时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她担心他不醒来,又不敢打扰他睡觉,不时看看他。 身边的小孩子也一直不说话,不吵不闹,也不会要吃的,要水喝。搂着安全带睡一会儿,很安静。 佳宁看看他,又看看她。 微露的晨曦里,那两人一般的白的透明的皮肤,弯弯的浓眉,弯弯的眼,睡觉时,微微翘起上唇儿,有点不满意的任性的样子。 …… 不可能。

三十四 暴雨下了一整天,直至入夜。 吃完了晚餐,卉跟着老师弹了一会儿钢琴。她还在学习基本的指法,小小的手按不了几个琴键,弹出来的也仅仅是一些简单的音节。 练完了琴,她来到外公的书房道晚安。 将军招招手:“卉,你过来。” 她走过去,被将军抱在腿上:“今天雨真大,是不是?” 卉点点头。 “雨季快要来了。这里会到处是水。外公带你出去旅行,怎么样?” 卉的手指拨动将军腕上的佛珠:“好。去哪里?” “外国。说你的英语的地方。这里下雨,那里有阳光。这里是黑夜,那里是白天。” “……好。” “乖,去睡吧。我们很快就动身。” 所以她在深夜里被轻轻的弄醒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觉得奇怪,既然那里是白天,也许就应该起床玩乐,她揉揉眼睛,看见眼前的人。那是张最近开始熟悉的脸,很好看,和善,给她买芒果馅饼,给她拿来止住牙痛的茶叶。 “要出发了?”卉说。 小山看着她:“对,跟我走。” “叫上外公?” “我们先走。” 她被他抱起来,放进一个小包裹,有点热,可是上面通气,呼吸顺畅。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被这人背在身后,他们轻巧快速的离开,没有一点声音。她紧紧的贴在他的后背上,在黑暗中感觉他在奔跑,攀越,时而隐蔽,等待。她的耳畔,有风声,雨声,他“咚咚”的心跳声,稳定而强健。这种节奏,这种气息,这被藏在身后的感觉,这是一种来自父性的生物的直觉,穿越了时间的隔阂,穿越了陌生和愧疚,让她稚龄的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和信任。她把拇指放在嘴巴里。 不知过了多久,卉被放下来,打开包裹,身处在车子中,他用湿毛巾擦擦她流汗的额头和后背,低声问她:“你还好吗?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卉摇摇头。 “那很好,我们出发之前,再去接一个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神色与从前不太一样。 她背对着他,在镜子里两两相望。 周小山穿着夜行的雨衣,发梢濡湿,脸孔被黑色的衣服映得更白,目光黑亮。那样的颜色,鲜艳的,有残忍的力量,要把人吸引,然后吞噬掉。 佳宁叹了一口气,她之前画了点妆,最后涂上胭脂。 如今走到这一步,除了自己,谁也怨不了。但是心里还是清楚的,即使回到过去,凭她裘佳宁,再面对周小山,做的还是一样的事情。 所以,错也不在他,职责而已。 她受了教育,制造物质;他生于此地,奉命掠夺。 可这个人身上也有伤痛,只是不愿意说出来,溃烂在年轻的心底里。 她懂得了,所以能够谅解。 她跟他说话,没有抬头:“我不能为你们工作,这个没得商量。 我这条命,你们想拿就拿去。 但周小山,就当我是求你。 请你一定让我丈夫回去。” 她说到后来已经不能再保持镇定了,眼泪夺眶而出。自己拿手背抹了一下。 谁都怕死,她这样妥协,已经是对得起最多的人。 小山过来,拽起她的胳膊,自上而下对正她流泪的眼睛:“好吧,佳宁,那就如你所愿,我们现在上路。” 可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她被周小山塞到车上,发现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年幼的故人。 孩子回头看一看,也认出她来,摆摆手说“嗨”。 周小山再不说话,飞车上路。 车子在山道上疾驰,佳宁隔着密实的雨帘,仔细辨认,依稀仿佛是来时的路。那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搏斗争执,车子摔到山坳里,她的刀插在自己的身上。这样想着,肋下的伤口仿佛又疼起来。 周小山这是要做什么? 她小心翼翼的揣测,他可是终于要放了她回去? 佳宁在反光镜里看见他的眼睛,他一直专心致志,全速前进,终于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抬起眼帘。 她见过他的伪装,习惯他的镇静,体会过他的激情,见识过他的残忍,也经历过他的哭泣,可是,许久以后,当她人在北京,再回忆起这个人,只觉得在这个黑暗的雨夜,她在飞驰的车子的反光镜里看见的才是他真正的容颜,那些眼光,有话未说;那些感情,被折射在反面。 车子穿过西城,在湄公河的码头停下,直开到泊口处,有悬挂着紫荆花旗帜的船停在那里。 小山的车子急刹住,他终于说话:“坐那艘香港快船走,马上起航。不过几个小时,很快就会到达广州。” “……”佳宁没有动,这不期然的变故让她悚然心惊,不能反应。 小山下了车子,走到她那一侧打开车门:“走吧,佳宁,时间不多。” 他见她还是不动,干脆伸了手拽她:“你的男人在上面等你,我放你们回去,回北京去。” 她听到这话,本能的跳下车子,秦斌也在这艘船上?秦斌也在这艘船上!她不计生死,豁出一切的来到这里,只为了找到他,救回他,如今知道他近在咫尺,就在这艘船上,他们可以一起回家! 她该高兴不是吗? 然而是什么钉住了她的身体,让她本该奔过去,却连一步也无法移动? 她隔着大雨看着他,雨水在他们的脸上交汇成河流,他的样子在她的眼前被冲刷淹没,她要看不清他了。 她向他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确定他的存在。谁知扑了空。 小山躲开她的手,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将卉从里面抱出来,塞在佳宁的怀里:“你救回来的小孩子,你把她带走吧。” 那柔软的小小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忽然成了所有温暖的源泉,佳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这是你的……?” “谁也不是。”小山说,“抓错了人,又送不回去,你带她走吧。送到孤儿院里。不用太费心力。” 虽然那么相像,她猜得到,他也不会告诉她。欠的太多了,怎么又能加上这一笔?让她带走他的女儿,然后怎样都行,都会好过留在这里。 佳宁把小孩子紧紧的紧紧的抱在怀里。 小山用雨衣把她们裹在一起。 停泊的船鸣笛,小山推佳宁的肩膀:“走吧,该上船了。他在上面等你。” 是啊,秦斌还在上面等她,登上了船,就会就此离开这里,回到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 佳宁被小山推着往前走,快上甲板的时候,他忽然说:“裘老师,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 她转头看他。 “你给的是真的A材料的方程?” “……”她看着他,没有表情,“常规的工作环境下,那是很好的材料,可以用来制造汽车,不过造价太高,没有实际应用价值;如果,如果真的发射到太空里去,高速旋转中,它会像药物的糖衣一样,分崩离析……” 她未说完,他便笑了:“是啊,你才是专家。” 汽笛又在催促,她要上船的时候,他拍拍她的肩膀:“裘老师,之前得罪了。” 她脚步一窒,可是不能回头。 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将一切重新经历。他们的意外相识,处心积虑,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还有觊觎彼此的身体,水一样的柔情……她的身体在冷雨中发抖,只是抱住卉,自己不能喘息。 有人在上面伸出手来拉她上船,佳宁抬头,果然是秦斌,她想说些什么,为了这历尽磨难的重逢,可是不可能,身体和思想已经不受控制。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住秦斌,跨了一大步上了船来,突然脚下一滑,就要被缆绳绊倒,秦斌抱住了孩子,佳宁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赶紧扶她起来,往船舱里面走,佳宁被压倒了原来的伤口,那里本来已经愈合,此时却突然冒出破裂,鲜血从湿透的衣服里渗出来。 “佳宁你怎么了?这里受伤了吗?疼不疼?” “疼,”佳宁说,眼泪终于找到好的理由,疯狂的流出来,不用抑制,不能抑制,在脸上泛滥,“疼死了。秦斌你去给我找些纱布来,好不好?” 他闻言就去找船家。 佳宁抱起小孩子,趔趄着挪到窗口。 周小山已经不在那里了。车子也开走。 从来都是如此。 没有问候,没有道别。 可是,如何道别? 说再见? 怎么再见? 佳宁的双手搭在卉的肩膀上,看着她那与小山一般无二的脸,他连她都给了她,那周小山就连自己也要舍弃了。 孩子看着她哭得那样汹涌,伸手去擦她的泪。 她握住那小小手,声音颤抖地说:“那个人,送我们来的人,他是谁,你知不知道?” “他很好。” “你要记住他的,他是爸爸。” “……” 孩子的眼睛渐渐有泪光旋转,一眨,落下来。 她把她搂在怀里,也把自己身上的重量负在这个小小的身躯上:“不要哭,以后我们在一起。以后,我是妈妈。” 裘佳宁乘坐的船深夜里启航,天色微亮,看见广州港。 同一时间里,周小山已经连夜返回查才城。 莫莉还躺在的病房里,她一直没有苏醒。 小山把洁白的枕头压在她的脸上,看着心率仪上的曲线渐渐拉直。 “莫莉,我亲爱的妹妹。我们不能这么活着。” 雨下了两天,一直不停。东南亚的雨季来临。 在这间病房里,他却忽然嗅到茉莉花香。 三十五 周小山被带进来的时候,将军还躺在长椅上,他抬眼看看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年轻的手下,慢慢又合上眼睛:不杀掉,不可以,但是再铸成这样的一个宝剑,要到什么时候? “小山,我搞不懂你。”将军说,“明明你自己也可以跑了的。谁能追得上你?” “追不上我,但您可以找到她们。” 将军闻言笑了,轻松而又笃定:“那倒是没错……” “谢谢您愿意最后见我一面。” “我想你似乎会有一些问题来问我。”将军慢慢的说,“关于你的母亲,香兰,卉,我都可以答复你。小山你从来是聪明的孩子,我也不愿意你糊涂上路。 但之前,我最后再给你上一课。 古时候有名士铸剑,他能炼出好剑,却总是得不到极品,火候的缘故。 终于有一天,他自己发现,最接近成功的时候,是每天日暮时分,玄铁和炼炉吸收了一天的精华,温度升到最高,只片刻,那是宝剑铸成的关键。 而总在这个时候,他的女儿给他送饭来,然后离开。他总要看一看她在日暮中的身影,也因此错过铸造宝剑的最佳时机。 不过后来,他的剑还是铸成了。 因为再也没有人给他送饭,然后离开。 因为他把自己的女儿掷到炼炉中去。 骨肉为祭,他得到最好的剑。” 将军啜一口茶,又缓缓放下:“小山,我只是想要把你铸成最好的宝剑,为此不惜代价。 你的母亲,那场事故,确实是我安排的。 ……香兰抑郁而终,当然也跟我有关。但可惜,她是查才的女儿。 卉,我要你把她带回来,其实确是想要你们团聚,我想这样算做是补偿香兰,补偿卉,或者是补偿你…… 还有那个中国女人……” “……” 小山听他在说,他的母亲,香兰,卉,还有裘佳宁,这些漫漫的心上的疮疤,他怎么能说的这么道貌岸然,波澜不兴? “其实,答案,我已经知道了。”小山伸手探向自己的口袋,身边将军的四个保镖立即将掏出手枪,将枪口对准了他。 “我进来之前,都已经搜了身,这么紧张,又是为了什么?” 只见小山从怀里拿出的是一封信,他让身边所有人看了看,然后通过别人之手递给将军。 他看着他将信纸抽出,打开,阅读。 他记得那上面,香兰的每一句话。 “如果我也能像父亲一样心肠坚硬,其实我愿意把卉一并带走……”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将军一字一句,终于看到了最后一页,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山,我代父亲跟你说对不起……” 她在那一刻一定是流眼泪了,泪水滴在信纸上,氤氲成一小枚黑点。 查才仿佛看到久别的女儿隔着时空在哭泣,便伸了手去擦那黑色的墨渍,徒劳的要为她拭掉泪痕,可是很蹊跷,那墨点竟稍稍的突起,查才将军赫然想到自己铸造了怎样一个擅长毁灭与爆破的精英,猛地抬头,已经晚了。 那是周小山制作的最后的一颗雷,藏在香兰最后的书信中,微小而威力巨大,骗过了搜身的仪器和老奸巨滑的将军,他自己手指摩擦产生的热量引爆了。 只听轰然巨响,威力无穷的爆炸瞬间毁掉了他,毁掉了小山,毁掉了这里。 暴雨下,查才城的这一隅火光齐天。 风雷滚动,大地震颤,引发山洪,奔涌而下,怒浪滔天,席卷一切。 在中国的网络上查阅这个国家的事变和动荡,给人的感觉像是多年以前,痕迹模糊的故事或者演义。 佳宁手指点开英文标题“Y国军界要人遇袭,嫌犯原为得力助手”。 找不到服务器。 有些消息被屏蔽,像不开掘的坟墓,让人永远不知道底细。 佳宁拿了白水,踱到阳台上向外看。 此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北京的仲春。 人们相互确定,没有哪一年的槐花开的如今年这般美好,碎碎的浮在静谧的空气里,又清又甜。 经典老剧又要重拍了,电视上选秀,热闹无比。 姚明给一个又一个黑老外盖火锅,当真是给国人争气。 卉在大学子弟幼儿园里插班,开始学说中文,爱吃炸灌肠。 她从浴室里出来,穿着佳宁给她买的上面有史莱克头像的浴衣。 佳宁过去,把她的头发擦干净,在脖子上,腋窝下面涂上痱子粉,亲亲她的脸说:“睡觉吧。” 第二日她上班的时候把卉先送去幼儿园,然后自己再去实验室,准备听硕士研究生的答辩。 从子弟幼儿园到材料学院,中间路过研究生宿舍,佳宁本来已经过去了,刹了车又向后倒,向上看见周小山曾经住过的房间,那过去伸到窗户里面去的老枝被修剪掉了,窗子被关严,此时不知道谁住在那里。佳宁戴上墨镜,继续前行。 研究生答辩之前,她接到秦斌的电话,约了中午见面,佳宁答应。 见了面,她说恭喜你,听说升任了副主编?还有最近看了电视,那贪官终于成了阶下囚,党羽众多也都被绳之于法。 秦斌拿烟出来,给她一支,佳宁不要。 “没有什么可恭喜的。”他说,“生死劫后,觉得一切很淡。” “……”佳宁笑笑,不知道再说什么,“最近忙些什么?” “公安部要彻查国内跟‘彼得堡’有关的旅行线路,并要把它压边境线在我们境内的营业部分彻底清除出去。因为我了解一些情况,所以参与调查。” “我也去过……”佳宁说。 他抬头看看她。 “如果需要,我也愿意协助调查。” 服务员送上来咖啡,佳宁看看手表:“下午还有继续答辩呢,我们说正事吧。” 他深深吸一口烟,手指有一些颤抖,好半晌没有动。 “秦斌。”她轻轻叫他。 他将烟掐息在烟缸里,终于还是从皮包里把离婚协议拿出来。 佳宁接过来,两份,关于财产的分割在之前都已经商量好了,她简单看了看,在最后签字。 秦斌接过来,也签自己的名字,没有再抬头看她一眼,只是说:“我以为我可以等你。佳宁。可我也想要一个孩子,长得像我,她的母亲看到她,也会想起我。” 她伸手按在他的手上。 上面有温暖的眼泪滴落下来。 三十六 周末到来,灵灵约了佳宁带着卉去游乐场。 这个妹妹居然玩的比小孩子还要疯,佳宁觉得不以为然:“你也太过分了,都多大了?返老还童了?” 灵灵一个月以后就要结婚,眼下俨然犯了婚前综合症,最大的反应就是情绪极不稳定。之前还把自己当作是小孩子疯玩一气,过了一会儿,三个人一起在肯德基吃炸鸡的时候,又开始羡慕起隔壁的三口之家。 灵灵说:“看看,那位女士多么幸福。” 佳宁斜眼看一看,那是斯文稳重的父母亲带着可爱的男孩,爸爸面目憨憨,脾气老好,是个模范,把烤翅的肉拆下来放在孩子的嘴里。女人微笑的看着这爷俩,可是又低下头去,喝自己的咖啡,颈子是一道落寞的曲线。 佳宁淡淡笑笑:“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幸福?” 灵灵看她:“哎呀这可是个哲学问题了。” “谁的心里都想要狂野的爱情,只是有人跟现实妥协,有人不肯而已。”佳宁拄着头,从落地窗望向外面,隔壁的女人是前一种,她自己是后一种。可是每个女人的心里都有她的周小山。 灵灵将逢喜事,不在意被心情不爽的姐姐抢白,再想到婚礼的时候还要靠她张罗,连忙将贿赂送上。 她从包包里拿出两张磁卡给佳宁:“客户送的,我到时候有事,你带小家伙去看魔术吧。” 佳宁接过来看看,原来是齐格菲和罗易终于来到中国,要在天坛表演。 佳宁把卉抱到怀里来,让她看那两张票:“怎么样?好不好?你记不记得他们?我们去看大魔术师的表演。” 那晚的天坛被装点成蓝色,祈年殿在玄幻的灯光映衬下如海市蜃楼中的神宫天府,齐格菲身着唐装出场,双臂舒展,修长的手指弹开,绚烂的礼花在空中绽放。观众掌声雷鸣,为大师的到来喝彩。 佳宁没有向上看,她只是出神的看着卉仰起她的小脸,在烟火下忽明忽暗。她搂住她,用力的搂住。 中场休息的时候,卉要去厕所。 谁知看表演的人太多,小孩子都要一个接一个的排队。 佳宁在洗手间的门口等了又等,直到演出重新开始,也不见卉出来。 她进去找,可这一进去就着了慌,小朋友都出来了,里面空荡荡的,却不见卉的身影。 此时罗易在二十立方米的透明水瓮中被牢牢捆绑住手脚,他必须在三十秒钟之内逃逸,全场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可裘加宁顾不得欣赏这扣人心弦的表演,她四处寻找卉,每一排座位,每一个过道,每一条缝隙。耳边没有音乐,没有掌声,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觉得浑身冒着冷汗,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她,她是她所有的记忆和一半的生命。 直到演出结束,佳宁再没有办法,只好报警。 她坐在派出所里,描述卉的样子,身边的一个女警官经过:“怎么你说的好像那个刚送到这里的小孩?” 她“腾”的站起来,就跟着女警官去认人。 果然卉坐在外面,手放在佳宁给她买的那小小洋装的口袋里。 佳宁扑过去,扶着她的肩膀:“你去哪了?” 她看看她:“人太多,我没有找到你。” 佳宁想,她以后再教训她吧,她们的时间还有的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家伙回来了。 佳宁抱她起来,跟警官道谢。 要离开的时候,她拍拍她放在口袋里的小手:“这里面是什么?怎么不拿出来?小心手心里都是汗。会发痒。” 她拿出来,手里紧握的是刺绣的小布袋。 裘佳宁愣住,仿佛回到数个月前,北华大学的实验室里,周小山还是她的学生,送她同样的东西。 打开看,果然是,芬芳馥郁的普洱。 她抓住那小小的布袋,抓住卉小小的手,急切的的,惊讶的,难以置信的问:“是谁?是谁给你这个?”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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